艺术世界 2017年11月324 期

美术馆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系统。以美术馆为代表的艺术机构通常肩负着馆藏、研究和公共教育三大使命。本期长读涉及公共性、公众、观众、社区、社群、教育、学习、讨论、共享等关键词,采访、调研了一系列艺术机构的公教部门、公教空间、公教项目,广邀国内的公立美术馆、民营美术馆、大型艺术公共项目、艺术基金会以及国际上具有示范效应的美术馆,表达自身对于艺术公共教育使命的认识,促进艺术机构和观众一同拓展美术馆的多面体,反思社区的需求和公众的能动性,揭示现状中的困难和不足。

16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从公共教育到共同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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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很多人来说,活动几乎是与美术馆公共教育划等号的,那么在你的理解中,什么是美术馆公共教育?
张琍莉:
我是到了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才开始做公共教育方面的工作的。在到当代馆之前我在艺术场馆工作的五年经历中,主要涉及到行政管理和展览及公共艺术项目的协调,也有场馆运营方面的经验。从我的工作体会出发,我觉得公共教育基本承担和发挥了两方面的作用。首先,对于美术馆和展览来说,公共教育是一种推广、传播和营销,但不同于市场和媒体的宣传,公共教育是通过活动让展览拥有持续热度。时至今日,观展不再是静态和被动的了,人们需要有体验才能进一步认识和理解,那么体验就是公共教育所能带给公众的。其次,就教育意义而言,展览本身就是一种教育,但这种教育并不停留在美学的意义上,而是在社会普遍价值等更大的意义上展开的,因此,怎样以展览内容为核心进行挖掘和阐释,以各种形式让大家看到和愿意停留在展厅里,以实现基本的教育功能,成了我开展公共教育工作的另一个初衷和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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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看来,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公共教育基本还是紧紧围绕展览开展的?
张琍莉:
是这样的。但其实,在以展览为基础开发公教活动之前,我们已经在做有关上海双年展与当代艺术的宣讲和当代馆落成的推广了。记得,最早是在2012 5 月间的一周内(10 1 日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落成,第九届上海双年展开幕),我带领当时上双的策展人邱志杰老师一起做了面向上海10 所高校的校园巡讲,向学生们普及什么是上海双年展,什么是当代艺术,即将落成的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以及这个馆是做什么的,等等。正是从这里开始,大众开始通过公共教育了解我们。现在,我越来越觉得,公教真正的意义与价值,并不在于要教授大众什么,而是为大众提供一个平台,能引发他们的好奇心和思考,去探索未知,进而愿意认识、表达、分享、讨论,最终拓宽认识或丰富经验。因此,虽然是做公共教育工作,但我们在平时的导览或其他活动中,并不提供标准答案。我们更希望公共教育是一种启发,公众能在其中发挥主观能动性,参与并提供自己的见解,甚至在艺术家或展览的提示下,完成自己的创作。几年前,我们部门对应的英语标注,从“Education Department”改为“Learning Department” 也就是说,我们认为公共教育更大的价值在于,人们能够聚拢在这里,共同学习自我认知以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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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否简单地介绍一下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艺术公教由哪些部分构成?
张琍莉:
针对展览来说,我们现在基本保证每个展览匹配相应的讲座和儿童活动,比较重大的展览,则会做较为深度和专业的研讨会。我们还有一些定期举办的公共项目,比如每年十月一日的馆庆系列活动,五月和十月举行的声音类活动“1 噸半和一年一度的剧场类实验专场聚裂,以及归拢在紧身这一品牌名字下的行为表演。而除了展览相关活动以外,我们还开展了志愿者导览教育项目,目前参与该项目的主要是学生志愿者,其中比较有特色的是始于2013 年的小蜜蜂导览。这是一项由孩子来为公众和同龄人进行导览的活动。我们会提前对孩子进行新展览相关内容培训,但这种培训并不是灌输式的,而是给予他们一定的相关知识与线索,鼓励孩子结合自己已有的知识与信息搜索,去对艺术作品和展览作研究和挖掘,然后分享和传播自己的学习和认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发现,有时候孩子们的成见反而比大人少,他们有自己的视角和理解,常常对成年人构成一种启发,并且他们的学习能力也很强,这个实践项目也很能培养学生的表达能力和人际沟通能力,现在越来越获得学校和家庭的认可与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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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否具体以某一个展览为例,与我们分享一下,美术馆公教部是如何策划公教活动的?比如你们是如何确定某个展览需要多少场次、多少类型的活动,各个活动之间又该如何保证恰当的联系?
张琍莉:
我们公教部工作的体系性很强。就具体展览而言,我们一般会尽可能根据获得的图文信息资料,分三个层次去思考和制定相关活动,第一个层次是娱乐性(必须寓教于乐),第二个层次是普及性(重在拓宽受众),第三个层次则是学术性(注重拓展与研究)。学术性活动更多依托策展人、艺术家、学者的力量开展,通常
在深入沟通和研究活动主题与内容之后,我们会拟定一个大致的邀约名单,随后落实讲座嘉宾和档期等细节问题。普及性的活动,例如儿童工作坊等,则根据艺术家的创作,从作品主题、理念和创作技法等方面切入和设计活动方案。有时,普及性也未必一定依靠活动实现,比如在李山收藏展上,我们就通过设立艺术家李山的相关文献资料阅读区,来为公众作展览的背景资料和信息的补充。至于娱乐性,我们指的是通过各种吸引人的参与方式加深人们的观展体验,不同的展览方式不同,比如我们曾为蔡国强九级浪展制作了游戏体验区,当时我们开发了以艺术家烟花和火药作品为基础的两款平板电脑游戏,以及纸模游戏,在场馆中单独开辟一个空间,让孩子们能在观展结束后继续停留,并通过动脑、动手体验感受展览魅力。有时我们为体验活动而开发的用品也成为展览相关的艺术衍生品,例如九浪展、卡巴科夫展和伊东丰雄建筑展的纸模、伦佐·皮亚诺建筑展的蓬皮杜艺术中心结构模型木构件等,都是我们在公教活动开发过程中收获的很有价值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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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已有的公教工作中,你们觉得哪些做得比较成功?哪些方面有待改善?甚至还有哪些部分是你们设想中要做而目前还没能完成的?
张琍莉:
以我自己的标准,到目前为止我并不觉得有做得特别完美的项目。因为,我们的时间永远那么匆忙,一个展览的配套活动刚刚开始落地,你往往又要去忙着准备下一个展览的配套活动了,中间不停歇的是当前展览的活动实施和管理,这样一个连轴转的过程很难让人有所沉淀。但好在,随着经验和资源的积累,五年的打磨已经慢慢将我们的公教活动常规化和流程化了,在传播和加深理解方面,在提供普及性教育方面,在活动与展览主题的契合度方面,我想我们馆的公教活动还是做得比较好的。除此之外,节假日里我们也会多开发一些既能结合展览,又具有一定独立性,被大众喜闻乐见的,同时也能够活跃氛围寓教于乐的活动,比如这次十月一日馆庆中的版画营就脱胎于2013 年为安迪·沃霍尔而创设的丝网版画工作室,在五年的发展中,常设的丝网版画活动和这个版画工作室已经逐渐成为我们馆的一张公教名片,为大众和馆校互动提供了丰富的体验活动,我也在思考它的下一步发展。所以,我希望未来能有沉淀的时间,尤其将来当我们有了常设展和文献/ 图书馆后,将文献和数字化工作一步步做起来。这样我们不仅能够针对本馆的过往展览和上海双年展的文献作脉络梳理,更有可能针对中国当代艺术乃至亚洲当代艺术的发展作研究和梳理,而且还能够结合具体的公教活动案例,撰写与整理出一个个具有普及性与实用性的,有别于一般学校或机构美术教育的课件、读本等教材资源包。我希望公教活动本身也能留下它的痕迹,并且这种痕迹也能具备一定的传播价值和历史意义。
 
ArtWorld:
我大致翻看了一下你们公教活动的历史,好像从一开始,你们就比较着重于儿童艺术公教活动的开展?为什么选择将儿童作为公教活动的重心?
张琍莉:
是的。但实际上,在这五年中,我们公教活动从一无所有到逐渐模块化、系列化、品牌化,最初的思考和创意都是以需求作为出发点的。之所以将儿童作为重心,除了受我个人从业经历的影响之外,还因为儿童活动的确更容易吸引家庭(大人和小孩一起)来参加。据我们的观察,有小朋友的家庭已经成为美术馆消费的主要人群,尤其当小朋友尚处于学龄前阶段时,家长会特别愿意花时间带他们来到美术馆参与各种各样的教育活动。而基本到了中学阶段,由于课业压力越来越大,孩子走进美术馆的次数则会相对减少,针对这一点,我们从自发联系中小学校到争取教委的支持,做了不少馆校联动的教育活动。
 
 
ArtWorld:
考虑到孩子的接受能力,策划儿童公教活动的难度会不会比其他类型的活动来得高?作为公教人员,你们希望小朋友从美术馆的活动中获得什么?家长与你们的想法是保持一致的吗?
张琍莉:
我不觉得小朋友接受当代艺术的难度高。在活动中,我们不会对小朋友强调概念和定义,而会去除说教和灌输,我们着重的是通过体验活动让孩子们得到与艺术直接接触的机会,学会主动感受。当然,我们会对展览中的作品进行适当的挑选和引导,比如在向学龄前小朋友介绍展览“身体·媒体II”中盐田千春带来的作品《生命之川》时,我们通过带领小朋友观看艺术装置,启发小朋友把在这些床上不断流淌的血管,看作新生命的诞生、家庭的血缘关系所表现的生命立意和亲情,再以“床”为具体意向,延伸至家长对小朋友出生后婴儿床布置的初衷和回忆,每个人的人生都在父母的美好期待中开始等,积极、正面地引发对他们对生命的体悟和思考,而淡化一些作品意义中对幼龄小朋友而言尚难以认知和接受的诸如关于时间、死亡、宇宙等宏大而沉重的话题,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会将艺术中的深刻性隐去,相反,当代艺术是多义性的,在积极引导以后,小朋友能提出自己的见解、感受,乃至疑问和思考,把某些看似冰冷的艺术形式转化为有温度的感受和体验。这也是我们馆儿童公教活动最大的特色,即我们总是给予孩子很大的空间,鼓励他们主动思考和表达、参与和创造,家长们也十分认同我们的做法,但有时有些家长还是习惯于包办和代劳,活动过程中不太愿意完全放手让孩子自己去尝试。你可以说,这种协作是亲子关系融洽的表现,但从策划者和组织者的角度看,我们更希望让孩子变得大胆一点,学习独立见解,勇于表达自我。
 
ArtWorld:
能谈谈你的个人背景吗?
张琍莉:
我大学的专业是艺术教育,从前是学习国画的,从业于美术馆之前做过一贯制双语学校的美术教师,策划编写过校本艺术课程,也有绘画培训班的从教经验,就是那种艺考班的教学,并且参加过国内外的文化与艺术管理的课程进修和培训。到今年,我刚好有十年的教师经历和十年的美术馆从业经历。五年前,我来到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参与到筹建和开馆工作中,后确定负责公共教育部的工作。
 
ArtWorld:
在你看来,艺术公教人员是否会影响活动内容的策划,以及活动呈现的面貌?从博物馆公教体系建设的角度,我们应该怎么看待这种影响?
张琍莉:
我想,这种影响是不可避免的,就像每个场馆有自己的定位和气质,每个负责人也是一样。拿我来说,当我从传统艺术进入当代艺术时,我自己就会产生许多困惑和疑问,所以我特别能理解普通观众在面对当代艺术展览时的隔阂感。因此,在策划活动时,我就会在引导观众进入方面做很多工作。对于我自己来说,试图去理解很重要,也就是首先要有一颗好奇心,想去了解的欲望,为此你必须积极主动地学习,通过查阅资料、与人交流、自主提问等方式去走进当代艺术。由于我个人是这样切入当代艺术的,这个理念也就被我贯彻在公教工作中。同时,这恰好也是当代艺术为传统教育提供的新养分,当代艺术多元融合的艺术形式,重视感官体验、观念与跨文化理解力,重视原创性,由此,我们在策划活动时更鼓励与倡导公众参与互动,鼓励表达、创新,甚至是破坏与颠覆。但到目前为止,我不认为我把一种个人风格赋予了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公教活动,我觉得公教工作人员应该要把姿态放低一点,要有服务意识和持续的学习能力,要时刻去吸收信息与开发利用资源,在有个性的同时,保持客观性与开放性。公教也应该与这个美术馆的定位和展览内容相辅相成。
 
ArtWorld
美术馆公教工作具有哪些特殊性?美术馆公教人员又该具备怎样的素质与能力?
张琍莉:
公教活动直接在一线接触公众,它的工作更像美术馆及其展览和公众之间的纽带和桥梁,因此公教工作非常综合,从内容策划到公关推广到落地实施,其中的各个环节都需要我们亲力亲为,观众看到的是圆满的结果,但幕后过程是蛮辛苦的。同时,公教工作还具有一定的服务性??一种公共服务。综合这几点,我想作为美术馆公教人员,首先要热爱这个职业,有了这种热情,才会有活力和创造力以及不断学习的能力。要有一定的艺术相关背景,但与艺术创作相反的是,有时必须懂得放下个性与自我偏好,从受众和需求的角度思考问题,还必须具备足够的毅力和耐力,排除万难去实现你的创意和设想。最后,我认为公教人员还应该具备一定的文字表达能力,能够在明白公教项目意义与价值的基础上,把其中的过程记录下来,学会思考和总结,从而有机会把实践经验转化为具有借鉴和指导意义的成果,使之得以保存或进一步传播。
 
 
ArtWorld
除了本馆活动以外,你比较关注的美术馆公教活动有哪些?其中,你觉得做得比较成功,具有借鉴意义的有哪些?
张琍莉:
我也很想关注其他场馆的公教活动,但因为大家开展活动的时间很重合,我无法深入了解其他美术馆的活动。但外滩美术馆的公教活动,我一直感觉做得不错。第一,他们的导览做得很好,策展团队、展览教育组、馆长或艺术家导览基本是定期进行的。第二,他们的公教活动往往是从策展伊始就已纳入整个展览的策划中,像是展项的一部分,目标受众清晰精准,活动内容的学术性挖掘也比较深。
 
ArtWorld
现在上海的私人美术馆越来越多,艺术机构、艺术空间也越来越多,在你看来,就公教活动策略、公教体系建设等方面,私立美术馆与公立美术馆是否存在差异?
张琍莉:
的确有差异性。首先,公立美术馆的受众要比私人美术馆更广,所服务的人群也更多元,所以我们的活动不能总保持一种风格或品味,相反,我们要满足不同层面受众的不同的需求,既要有高品质学术性的研究项目,与此同时,也要想尽办法普及推广,开发观众。比如在移动建筑——尤纳弗莱德曼建筑展期间,我们就实施了街头美术馆项目,针对性地邀请学校、街道、企业和通过网络发布邀请社会公众将他们的私人物品结合故事,拿到美术馆里展出,并每周印制主题性的街报,与公众分享来自他们自己的故事,以带动社会关注我们美术馆的展览和我们自己的生活,这个活动也为展览拓展了很多受众。与私立美术馆不同,作为一家公立美术馆,公众的参与度与喜爱程度也是我们评判公教活动是否成功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指标。因此,我们的活动强调公益性与普及性,既要保持活动品质,也要做得好玩有趣,不能曲高和寡。在我们看来,这是实现美术馆教育功能的一个组成部分,只有越来越多的人走进美术馆,美术馆存在的价值和教育功能才能真正实现。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公教部人数:7

活动频次:约 350 /年,2017 年年内已达 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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