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宋琨
Song Kun

文/李丹妮


宋琨是个透明心肝的人。2006年,宋琨以《it`s my life》个展进入公众视野,她用绘画来“书写”日记,以视觉手段捻取她在2005年中极为私密的心理碎片。个展非常成功,300多张绘画作品,按照季度划分,分别被4位藏家收藏。而这段生活,却永远成为被封存在画布上的记忆。
2005年这组日记体绘画后,宋琨几乎销声匿迹淡出媒体的焦点。回避外界的联系,宋琨在愈合自己因生活变化而产生的心理伤痛,“这两年是我比较撕心裂肺的时间。就像当年被(美院)开除一样,那段时间也是这样一种感受,自己的肩膀扛自己,别人是帮不了的,我自己觉得有一部分残疾掉了,然后慢慢自己养好这一段。”

有评论文章说:宋琨的作品是以当代的视角深入北京年轻人的生活。或者,宋琨是特殊的个案,她只是她自己,没有代表性。她是极为强韧而透明的材质,她的日记体创作是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强化着一个共同的主题——“人活着,要坚强。”

迷恋透明
“去年一年,让我感兴趣的就是透明、半透明、不同种的透明、切割、裂痕、碎片的感觉。语言上,我觉得就算是用油画,也是雾化,感觉雾蒙蒙,软软的,暖暖的,但有的地方又有裂痕、尖利的地方,这种感觉用什么材料(表达),我也不是特别清晰。”宋琨在为9月即将举办的新个展做着准备,她说话的时候有些虚弱,躲在工作室里鼓捣各种药水、松节油,那气味对身体总是有点害处。现在,宋琨的生活重心大部分都在一套位于北京望京地区的普通公寓里,这是家,也是她沉迷于创作的一方小天地。公寓里最大的空间被设置为工作室,客厅被迁移在靠近厨房的狭小角落里,坐在沙发上不用遥控器,就可以自如地转换电视频道。落地的cd架上塞满唱片,电视背后的墙壁上贴满友人的卡片和各类小图片,赫然还有一张手写的“三顺语录”,那是宋琨被电视剧里的倔强女孩打动,随手抄录了两段主人公招牌式的自励口号。
工作室里整齐地排放着她的新作品,看上去仿佛都很干净、简洁、甜美,而仔细地端详,透明的硫酸纸被火焰熏烤过,并被撕裂,半透明的树脂里封着几绺头发,表面带着裂痕。一幅摆在画架上的油画,画中的景致雾蒙蒙的,好像破相机总是对不实焦点。
宋琨正在对透明的的材质感兴趣,她说:“透明是一种美好,可以一眼看到底,干净。干净的感觉很重要。清澈,但里面又不简单,暗藏着变化。”
这偏爱大概已经成了宿疾,鞋柜上一个透明的玻璃球就是朋友送她的慰问礼物。而鞋柜里同时存放的几双尖头波鞋,仿佛是她旧画里的原型。生活和创作紧紧地勾连,既是艺术家敏感触觉的来源,也是局限。
宋琨曾经在报考油画和服装设计之间有过摇摆,她喜欢美丽精致的事物,新作品在继续追求一种宋琨独有的表现效果“透明、半透明、暖、干净,但又不是那么干净。单色、灰的、雾蒙蒙的。这种视觉的东西特别吸引我。”
这氛围似乎是草原的暮霭,在低缓的长调里调配出的梦境。在宋琨的童年记忆里,家乡包头市区里很少有超过4层的高楼,一眼望去,远处的雪山清晰可见。街面上有人骑马,还有成队的骆驼。
在她的小公寓里,绿色似乎是主色调。也许草原是她心里一个温暖的底色。

两进美院
如果向中央美院某位负责学生工作的工作人员打听,大概会得到对宋琨极为负面的评价。尽管她从美院附中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入美院油画系,又在次年再以专业第一名的“战绩”考回油画系。但是以10多年前的某种标准而言,宋琨是一个早恋、奇装异服的叛逆另类,是“坏学生”的标本。
以宋琨不善掩饰的个性,青春期的叛逆一定毫无遗漏被校方看在眼里。和男友手拉着手肆无忌惮地在校园里行走,在上个世纪还是一件让卫道士血压升高的逆行。
可惜宋琨的专业和文化课成绩都很好,她是一个对绘画有着偏执感的学生,勤奋而且不怕吃苦。初中三年,她就开始艰苦的求学。每晚中学放学后,她都要骑自行车近半个小时到达绘画班,母亲会抱着保温桶给她送饭。据说,少年时的绘画训练是枯燥和毫无乐趣的,只有意志坚韧的孩子才能坚持下来。很多人都评价宋琨的手很聪明,手就是技术,她从10余岁就开始风雨无阻地接受训练,这双手不是一般的灵巧和准确。
考进美院附中,宋琨得到最大的快乐就是离开家无人管束的自由。这种自由集中表现在可以自主地支配生活费,像过节一样买打口带,听国外的音乐。宋琨其实是个好学生,放纵的乐趣还是和画画结合在一起,她说:“画画和听音乐是我那个时候最喜欢做的事,画画也可以听音乐,听音乐也可以画画。”
附中第3年,勤奋的宋琨突然开窍了,画画和艺术之间那点微妙的关系,她似乎有了懵懂的感觉。在第一年考美院的时候,她顺利地拿到录取通知书。但想不到接下来的一年竟然是严格而枯燥的基础训练,叛逆心极强的宋琨在反复地机械训练里憋闷着,直到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恶意地把外国美术史的考试答案抄写在手背上,宋琨也想不通当时的心态,考试题不难,她的成绩也一向不错,只是反反复复地机械训练让她无从爆发,她说“天气非常好,为什么要在教室里听这些无聊的课,做这些考卷,我就是不要。我坐在第一排就开始抄答案。”
一场本来应该以责罚为结局的作弊事件,却在肃清考场纪律的 “严打”期间被上升为开除处理。
“这时候你就看到背后的东西,官僚之间是怎么回事,有背景的孩子是怎么被处罚的,没有背景的孩子是怎么被处理,这中间有些细节就不用去讲了,但是你会看到一种社会的问题,人性的问题。对于十八九岁的小孩,展开这些东西,是很刺激的事。心里会有不服,觉得不能这样。从哪儿把我弄出去,我就要回去,有赌气的成分,就是觉得不公平。”
宋琨轻描淡写地说着陈年的旧事,但是两次杀进美院的经历,让她成了一个传奇。回家待考的那一年,是痛苦的。她的恋情和友情都在北京,傍晚看着夕阳,她发誓一定要回到朋友们的身边。
被逐出美院的宋琨,回到了普通高中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境况,她冷静地观察着世情百态,成人的世界、同龄人的世界,“虽然这里面也有不公呀教育体制的问题,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这些人只能这么去做。不是仇恨,是会有一种更大的感情吧,大环境是这样,人只能各安其命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很无奈地做这些重复性的劳作。
那时侯每天在家画自己的自画像,照着镜子画自己。”
很多人叛逆,最终却走向不可逆转的价值观偏移。而宋琨叛逆,却牢牢把握住自己,即使是逆境,她也学会了控制和隐忍。在逆境里锻造出的强韧,或许将是她未来艺术创作中不可预期的潜力。

回归童年的自在
宋琨小的时候很喜欢手工课,读中学不善长数学、物理但是喜欢化学的试验课,各种药水一兑,起反应,起泡了,冒烟,变颜色,各种玻璃器皿在一起的视觉效果让她感觉很神奇。再次考回美院,宋琨的变化是在内心,“坚强”能够让一个人更加清楚自己。她开始选修其他专业的课程,虽然和绘画这样占据生活大份额的内容相比,她去学习敲铜、尝试做不同材质的书、用皮毛包裹一块墓碑,诸多漫无目地的试验只使用一小段时间,但是动手操作的乐趣让她找回童年时那种自在。
她用油画颜色画人像,研究泼墨,用油和色摊开去研究所表现出的肌理,如做化学试验来收集不同的反应。颜色与色粉的不同比例,带来不同的肌理变化。有段时间,她一个人关在家里,反复地比对,试验。
宋琨选中了树脂材料,把不同的化学试剂加进去,看树脂产生的不同反应,不同的龟裂产生不同的肌理,以表达不同的情绪。 在断断续续四五年的时间里,她都在寻找适合的材质 ,很少参加展览。
为她做个展的艺术经纪人皮力说:“宋琨手上的活比较好,跳跃性大,喜欢尝试新的东西,作得很私密。”不过,皮力也对女性艺术家的未来带着担忧:“手上的活很好,是优势也是劣势。卖得好,重复地画,或者成为市场追逐的新的商品,或者在更广阔的国际平台上,有新的发展。”
今年9月,宋琨将举办新的个展,依然是采用日记体的形式,但不再是流水账的每日一画。她说:“我像是意识流,心里的情绪、情感是很含糊的东西,没有一个结构,但是自己知道一个点,就像关在大容器里的一滩水,扎个小眼往外流,今天在这,明天在那儿,自然就成了一个轨迹。我觉得这是一个思维方式,创作这么多年,我觉得这是比较适合我的方式,跟意识流小说、电影里讲的差不多,有几个关键词,时间、内心独白、私人化。”

坚强地信自己
宋琨不是日系动漫的受众。她的电视机上摆着一组日本漫画《七龙珠》的人物模型。宋琨把模型泡进石膏,准备重新上色。对她而言,这是一个小男生偷看女人洗澡的可乐片段,至于究竟是怎样的故事情节,她并不关心。风靡一代的《圣斗士》漫画,她也仅仅只是喜欢其中的造型,没有仔细读过漫画书。
美院附中的自由时光,她在读一些感兴趣的哲学和小说。如果一定要在她的记忆里翻找卡通的来源,哪吒和九色鹿是宋琨印象最深刻的动画形象。问她是否受到日本的动漫影响,她想了想“偶然看到很喜欢,还是因为觉得跟中国文化很相象,有认同感。说是影响,不如说是知道自己骄傲的东西是什么,自己可以找的,可以有的,其实是中国的东西。”
我们有时会讳言信仰,而集顽症于信仰。于宋琨,信仰不是寻个偶像膜拜。她信自己,逼使自己冷静、清醒地建立自己的信仰,不是宗教,而是在背景文化被消解的时候,给自己一个支撑的内心力量。而她何尝不会迷茫,“想回东方的传统,又不可能完全回去,(成长的过程)还是有西方的东西被接受了,接下来的人可能会更西化。我们这个年代的人还是有包袱。”
深受中国传统文化浸润,宋琨的作品没有西方式的刚硬和强调肌体。她是小、稚的文人气息,在敏感、自律地审视自我生活,困囿在迷茫和淡淡的哀伤之中。她说:“我不是属于猛和狠那类的,我是绵延的,比较有韧性,但在呈现的方式和爆发力上我不是特别尖锐。”时间、内心独白、私人化,等待在宋琨的意识流轨迹上,看到她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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