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新青年》10月终于开栏。这是《艺术世界》的新窗口,主题就是去艺术家的“办公室”看看号称“新贵”的年轻一代都在耕耘什么样的田地,因为据说,他们将是中国当代艺术未来的主力军,就像此刻的“张王方岳”四大天王一般,照耀星空。
30年前,《艺术世界》就在关注婴儿时期的中国当代艺术,那是个艺术家勒紧裤腰带玩命为艺术的时代,单纯明澈。听叶永青说,那时他和方力钧穷困之际卖过西瓜。《艺术世界》非常懊悔当年没有用一车西瓜换几张大作。
30年后,《艺术世界》虽然想用西瓜换作品,但是靠卖西瓜救急的艺术家已经濒临绝迹了。70年代,80年代,年轻艺术家的作品呈集团规模进入拍卖行的名录,凸现财富的价值。出名要趁早,中国当代艺术在悄然变换着游戏规则。策展人如星探般在各大艺术院校和新人展览中出没,多如春笋的画廊、美术馆、双年展需要货源来充实宽阔的展厅。
生逢盛世,中国当代艺术不但完全“地上”,甚至“时尚”,年轻一代,只要抡圆了臂膀,市场就能消化掉所有的产品,滚滚钞票流进荷包。这时代可以想怎么干就怎么干。问题是:想怎么干?
我喜欢做到生命最后一刻的艺术家——陈可
Chen Ke
文/李丹妮
一份简单的履历表,缺少媒体喜欢的起伏跌宕。但她能成为一个符号,一个年轻艺术家名利双收的代表。
根据《hi艺术》最新出炉的《年轻艺术家知名度》榜单上,陈可位列第一,据榜单提供的资料显示,在google上输入她的名字,能查找到12800条信息。
陈可的作品《小F》在2006年香港苏富比春拍中,以37万港币成交。随之,质疑的箭头也指向陈可。名气,能带来利益,也能带来敌人。29岁的陈可,遭遇到惊喜和迷惑。
第一次见到陈可,是在《鲁豫有约》的电视节目里。作为被社会主流媒体关注的青年才俊,她接受主持人的专访。陈可身材娇小,束一根马尾辫,文静地坐在大沙发的一端。因为电视中的一瞥,勾起对她的好奇。艺术女青年似乎应该是张扬、桀骜的类型,而陈可太乖,太安静了。“画卡通的人,也是如卡通般生活?”这个愚蠢又没有解答的问题,有时挺让人好奇。
坐在陈可藏在北京酒厂艺术区偏僻角落里的工作室,四周堆放着她的新作,话题却是从“一拍惊人”的旧事开始。陈可说:“那张作品是在卖出去一年左右出现在拍卖会上,能拍出这个价格确实出乎意料。
开始有人会质疑这个价格,有很大压力。但是从那以后经常会有作品上拍,价格比较稳定,当一个东西比较稳定,就不用太担心了。可以安心画画了。” 想要保持“安心画画”的心境不是简单的事情。虽然将琐事丢给签约画廊处理,但来自各方的怀疑还需要陈可独自面对。归纳而言,认为陈可“只是一个画小人的。”“她的活儿不行。”“小情趣。”这个四川来的娇小女子在京城,欲静而风不止,处在争论的风眼里。
陈可很奇怪地成为“卡通一代”,她不迷恋漫画书,也很少关心卡通的发展。但她却以画卡通造型开始职业画家的生涯,并在参加《下一站,卡通吗?》的联展后,成为“卡通一代”的代表人物。陈可说:“我选择卡通,就是因为这种形式很直接,不需要饶很多弯,费很多口舌,一下就能打动你。”
陈可的作品带着被评论界略微揶揄的叙事性特点,每幅作品里都有一个圆鼻头的小女孩,忧郁、自我封闭、单纯地生活在虚幻空间里,不沾人间烟火。一只小鸟、一场暴风雨,画面的细节在隐喻瞬间的心情片段。
“你画的不是卡通,是童话呀。”作为初次进入陈可工作室的外来者,那些沿墙而立的画作带给我最直观的感觉就是撞见儿时读过的童话,带着气泡般亮晶晶的光芒。追查陈可的童年,竟然是在她的母亲工作的新华书店的书库里度过,陈可说:“我从来没有整套地看过漫画书,我更喜欢安徒生童话,像《海的女儿》,现在看文字还是特别打动我,第一段描写海底那种感觉太美了。非现实的美,转瞬既逝的美,我喜欢美的东西,给自己一个从现实里面透气的一个想像的空间。”
陈可的工作室有7米的挑高,宽阔的空间足以让一切都显得细小。这是一个被女性独占的领域,整洁安静,水斗边有绿色植物和大眼睛的玩偶娃娃,如同温馨的家居常景。沿墙排列着几幅她正在进行的绘画创作。看到陈可新作,有些出乎意料。拍卖行中常见她的画面平整的作品,而工作室中还未完成的则是一些重料堆砌并画在美丽丝织品上的新东西。
“这是塑性膏”,陈可轻轻用手抚摸过高低变化的画面,“这样有起伏的手感。”
原本是想看陈可“画小人”的过程,却撞进她自我变化的茧壳里。 “川美在平面图像的能力上比较强,对材料方面不太重视。”陈可说:“在川美我最庆幸是遇到好老师,能够打开视野,敢去尝试。”
她带领我站在一扇鹅黄色的旧木门前。这是一扇80年代在学校、机关办公楼里常见的木门,带着长有锈斑的铁插销。陈可在木门上点缀了用塑性膏制作的小女孩的画面。那是种无法言传的感觉,如果和她拥有相近的时间段的记忆,这扇带着旧日气息的木门就会产生魔法般的诱惑力。
“也想过做雕塑,但是我对材料不了解,不能确定最后出来的效果是怎样的,所以一直提不起劲。后来想到在旧家具上画画,就很有感觉,很快就开始动手了。”陈可工作室里堆着旧衣柜、旧座椅、旧电视、旧玩具。她从四川老家找出自己童年时用过的物品,再从北京收集一些旧时家具,涂涂画画,把圆鼻头小女孩嵌入这些隐藏记忆密码的旧物里。
“我一直很遗憾,初中就离开家去读书,没有和父母一起生活。我的童年很幸福,父母给我一个温暖安稳的家庭生活,我是独生女,他们把全部的爱都给了我。这种幸福感对小孩很重要,是一种永远都可以回去的被包容的感觉。”陈可与父母一同完成这组作品,父母在翻找女儿旧物的过程里重温记忆的甜蜜,而女儿也再次认识到时间的力量。
“我不会复制自己。每件作品都是一个探险的过程,随时都会根据感觉发生变化,我也不知道最后完成是什么样的。我没办法找助手,谁也帮不了我。”看上去娇小的陈可,内心强悍到要控制每一个细节。“我是控制欲比较强的人。不太喜欢被人安排,但不会以激烈的方式对抗,会用其他方式达到目的。从小可能就这样,妈妈比较强硬,我知道跟她对着干没有好果子吃,所以会迂回,以柔克刚吧。但是会坚持我的想法,挺轴的。”
在陈可柔弱外表掩藏下,是喜怒无常的极端情绪化的坏脾气。她让宿舍里的同学对她畏而远之,也曾经把丈夫逼近崩溃的临界点,对她发出严重警告要妻子调整自己的情绪。陈可被“逼”着“发现”了画画,创造虚幻世界可以分担她内心莫名的躁动和抑郁。“我不是一个容易快乐的人,经常会觉得很没有意思,我特别讨厌每天都一样。”
陈可反复提到的“抽离”、“逃离”,她说:“我挺喜欢村上春树的作品,那种在茫茫宇宙里很虚无的感觉。我很早的时候会有一种恐惧,自己是很渺小的一个点,生命是一个特别微小的存在,我不太清楚是不是一种对死亡的恐惧,我会觉得心被掏空的感觉。”
创造出的小女孩有个圆鼻头,这个造型来自丈夫曹静萍,大概是这个圆鼻头的小女孩拯救了陈可,她热衷于画“她”,赋予她生命,将自己投射在这个形象之中,这个过程近乎于强迫症的表现,她无法假手他人,必须亲力亲为,一天不画画就会被“空”的感觉缠裹。她讨厌重复,于是在跟自我对抗,寻找新的材质,寻找新的表达,用油彩、用塑形膏,在画布上画,在丝绸上画,在门板上画,在旧家具上画,在自己的记忆上画。
9月22日,陈可个展《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孤单》在北京星空间开幕。三十多件“绘画装置”作品,展示着陈可触摸自我回忆的“痕迹”。 在重庆老家翻找童年使用过的旧物的过程中,父母与陈可共同经历着回忆的乐趣,这些带着时间痕迹的物品再由陈可将小女孩的形象“种植”在其中,小镜子、小钢琴、小地球仪、文具盒、旧电视、旧衣柜,如浮影显现的女孩形象,带来忧伤和留恋的感觉。
这些物品散发着上世纪80年代的特殊气息,更准确地说是属于孩子眼中的时代气息,如同怀念学校门口的简陋零食,怀念属于70年代人的集体记忆。 “是家里的长辈在这几年过世,让我很伤感吧。对父母也知道心疼了,应该是时间让我产生这样的变化。试图抓住一些片段细节的感受,夏天穿塑料凉鞋的感觉,第一天穿裙子的感觉,那些光线和气味被固定在记忆里,留下的痕迹。”
临近30岁的门口,陈可对艺术的理解逐渐清晰,她说:“我喜欢崔西·艾米和布尔乔亚。把艺术和生活两者融合在一起的作品最能打动我。”
年轻女艺术家的未来,总是会伴随着家庭和子女的到来而成为悬念,才思似乎不愿同世俗的生活共存。远离现实生活的纷繁变化,陈可的“小情趣”是否会渐渐消失在热闹的队伍里?陈可喜欢研究星相,在迷蒙不清的揣测里拼凑预言和推论,她对这样的游戏乐此不疲,“我还是喜欢研究小宇宙,对大的宇宙还没有兴趣。我更关注自己的内心,未来我会更倾向于以个体的方式切入作品,不是外力的挣扎,而是内心的挣扎。”
曾有名言说“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陈可是在与自己的内心斗,是否其乐无穷,只有她自己明白。陈可觉得做职业艺术家的状态很幸福,这种生活就是她想要的。“我觉得现在只是开始,未来还很长,我喜欢做到生命最后一刻的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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