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设计地图之西区故事
Design Map·Westend

文/李亦男


说起“Westend”，有不少人会想到雾茫茫的伦敦城里那个剧院密集、高雅人士出没的地方。据说西区之所以成为伦敦的高尚区，是因为那里经常刮西风。处在风的上游，即可免受工业废气和城市污秽之苦。而慕尼黑的西区则正好相反，是个工人阶级加外国移民居住的贫民窟。在那些萧条的街上，孩子们踢着破皮球，土耳其大爷们缓缓地踱步。
常去西区，是因为女友索菲住在那里。索菲说她当街被抢过三次，三次都是光天化日之下，三次抢她的都是德国人。“出了地铁口，就跟着土耳其人走，会安全一些。”她说。
在索菲家的一次聚会上认识了约翰。约翰是个摄影师，住在索菲隔壁，最近正忙着为出版他的作品集《解剖》四处募捐。约翰的房子简单敞亮，美不胜收，挂满了他的大幅作品。我在他的窗口闲坐，抿着绿茶，听他翻腾半天找出来说我一定会喜欢的音乐——竟是邓丽君的那首《明月几时有》。那张CD来自约翰的前女友——据他说，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子。约翰在街角一家寿司店吃午饭时认识了她。她在那里给日本老板娘打工。后来，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把约翰一脚踹掉，跟一个厨师好上了。约翰痛苦万分，至今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通过约翰认识了西区的其他艺术家们：雕塑家芭芭拉（Barbara Giglberger-Kral）的店盘开在海默安街68号，有个非常特别的名字：“b-tonarten”（b调式）。你猜得没错：芭芭拉原本还真是个学音乐的。她毕业于奥古斯堡的利奥普多·莫扎特音乐学院，直到现在也在兼做钢琴老师。8年前的一天，芭芭拉忽然决定除了与音调为伍之外，也开始跟粘土打交道。既然“音调”和“粘土”在德文里都是一个词——“Ton”，那么芭芭拉的转移也算不得什么奇思异想。至于她店名里的那个“b”，既是芭芭拉名字的缩写，也是她一直心爱的调式的名字。
B调的淡淡的忧郁。
雕塑家芭芭拉喜欢制作人像。如果音乐也有形状，那么这些略略低垂着头的怀孕女人、睁大好奇的双眼的非洲土著、围在一起讲笑话的哥儿们、刚吵了架的小夫妻……应该就是B调的赋形了。芭芭拉的雕塑朴质、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跟她的人很像。
金匠安娜 (Anna Eichlinger) 的小店开在伯格曼街28号。慕尼黑人安娜今年42岁，是两个孩子的母亲。80年代初，她跑到新迦布龙茨——那个藏在树林里的难民城去学打金首饰。后来去纽约州立大学念艺术学，见识过了美利坚。最后，安娜在著名的慕尼黑造型艺术学院拿到了学位。她的金饰设计风格雅丽大方，充满女性的直觉。安娜是个多愁善感的浪漫派。她写过一篇散文，讲起这些年来亲戚朋友们赠送给她的首饰，如数家珍：
“威尔纳叔叔送给我一个金质的A形别针。那是他死去的女儿阿利桑德拉曾经戴过的。她让我想起那些夏季的日子，我和那个天性活泼的小姑娘一起在姥姥家的花园里玩耍。
“姑奶奶送了我一个纯金质地的小像章，还镶了一颗红宝石作为装饰。那上面是一张发黄的相片。相片上的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她丈夫路德格，还是他们结婚以前照的。
“每件首饰都有一个故事。我为它们而着迷，但是，真地不知道拿它们做什么用，就只能把它们好好地藏起来。”
安娜小店的墙上挂满了她朋友们的画作。你叫她拿一件首饰给你看，她会把它小心地、充满爱意地捧在手里，像捧着她自己的孩子。
伊莲娜 (Irina Hultysch) 被大家叫做“牛奶女孩”（Milchmaedchen）。这正是她品牌的名字。伊莲娜长得甜蜜蜜的，笑起来会有两个酒窝，活脱脱一个“牛奶女孩”。“牛奶女孩”店开在西区街91号。店里琳琅满目的，都是长得和伊莲娜一样可爱的、手工制作的小东西——从提包、钥匙链、碗碟到围裙，都是为白雪公主们准备的。
伊莲娜仿佛生活在童话世界里。她刚刚带着她的“白雪公主”包参加了东西画廊举办的名为“童话般”的设计展览。伊莲娜说，她的设计标准就是看一个构思中是否充满了爱意。
服装设计师莫尼卡（Monica Liebetanz）在伯格曼街尾开了一家专卖店。店名取得特别：MOMA Li。让人想到纽约现代美术馆，连带着谷口吉生还想到了亚洲。
莫尼卡·“李”精力充沛，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她可不是那种脚尖踏在云端上的艺术家，而首先是个实际、精明的人：“别的设计师总想着在好莱坞出大名，而我则把涉足电视业看成一种有益的、对自身的丰富，可以把自己的理念在生意场上的实践里面试上一试。”头脑精明、脚踏实地的莫尼卡一点也不缺乏爱心。这不，快过复活节了，她带着爱营镇福利院的二十个孤儿画了不少彩蛋，摆在自己橱窗口卖，再把卖彩蛋的钱送给孩子们过节。颜色鲜艳的彩蛋很为MOMA Li添彩。
莫尼卡在忙着为自己的品牌设计新款、参加各地的时装发布会之外，也为ZDF、Pro7、Vox等德国电视台的广告节目做服装设计。她的设计风格多变，独特但不另类，尝试着把各种风格糅合在一起，尤其偏爱所谓的东方情调。她的小店挺受欢迎，总是宾客盈门。
尤迪特（Judith Nemec）的时装店开在利戈塞尔茨街32号，有个时尚的名字：[ju：，did]。尤迪特是个标准的时尚女青年，说起话来飞快。她的设计不夺目、不抢风头，但注重细节，新颖而简洁。粗粗一看似曾相识，仔细一琢磨才发现没有人这样做过。
制陶师傅克劳斯（Klaus Heigl）的商店开在西区街89号。他的陶土器具色彩绚烂，又沉稳有力，充满怀旧的80年代风格。
西区艺术的汇聚地是格里尔街39号的西区画廊。我去的时候，画廊里正在举办慕尼黑画家萨宾娜·贝尔（Sabine Berr）的个展。解说员领着一拨参观者到后厅去了。前厅静悄悄的。门口独自站着一位妇人，神情严肃，宝蓝色的眼影闪着奇异的光芒。
我上前攀谈。说过几句之后，便发现这是一个非常友好、直率的人——跟所有的西区人一样。妇人说她既不是画家萨宾娜，也不是画廊老板，而是老板的丈母娘。丈母娘经常为女婿来看大门。她就住在附近，非常喜欢西区艺术圈无拘无束的氛围。
西区是一个还没有时髦起来的地方。慕尼黑其它几个艺术区——施瓦宾、格洛肯巴赫等等都早已被商业气息所浸渍，房价飞涨，旅游者成堆。幸好，还有一个西区。穷困的艺术家还租得起这里的阁楼。他们在咖啡馆里的聚会还不会被外人打搅。金匠还会把那些旧金首饰珍藏起来。服装设计师还会跟孤儿一起画彩蛋。丈母娘还会为女婿作义工。真诚的艺术爱好者还会找得到同样真诚、朴质的作品与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