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sible Invisible
抽象之于抽象画家,正如鸟学之于鸟


文/里面儿




举办《形无形》抽象画展的一月画廊坐落在北京地坛公园里靠近南门的一个独立院落内。展览开幕时,院子外面正在举办一个购物节,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五颜六色的廉价小商品和名义上来自祖国各地的特色小吃,视觉上具象得不得了。偶尔有几个大爷大妈观光客一头撞进画廊展厅,“唉呦”一声惊叹随即拔脚原路返回,很知趣也很没趣。
但是如果他们留下来旁听一下开幕式之后的研讨会,或许会觉得有趣。至少,我这个外行就觉得很有趣——虽然是学术研讨会,外行也还是可以听出看出一些门道。比如,所谓“研讨”,正应了美国画家纽曼的那句话——“美学之于艺术,正如鸟学之于鸟”。艺术家和批评家,提问、反问,阐释、反阐释,几乎从来没有在一个方向上展开过。艺术家对逻辑性的理论名词表现出惊人的一致反感,这点倒和门外市场上的普通人取得了共识;批评家对艺术家拒绝阐释的愤怒与外行看抽象画看不出门道的沮丧,也不过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面而已。会上,批评家一直念兹在兹的,是“抽象绘画是什么不是什么”,是抽象画家的“身份”,是抽象绘画的评判系统;艺术家相对来说不善言辞,但是强调个人经验,反对宏大叙事,是始终如一的。
尽管学术主持高明潞专门为这一展览撰写了一篇名为《中国有抽象主义艺术吗?》的文章,尝试厘清中国抽象艺术与20世纪初以来西方现代主义抽象艺术的不同之处,认为中国抽象艺术并非建立在后者“内容/形式”二元论基础之上。高明潞敏锐地察觉到,中国抽象艺术家重精神不重物质,所以他说“这种‘抽象’形式不是重在对绘画形式的物质性的再现,而是类似冥想和参禅之类的精神活动的纪录,也是对当下中国社会现代性的特定反映”。但是,似乎批评家和艺术家在言说上大多依照的还是各自理解的西方现代主义抽象艺术话语——虽然也有人站在东方立场上,貌似与高明潞的观点相接近,事实上得出的“东方比西方高级”的结论仍然是建立在西方的评判标准上。前提不能取得共识,接下来的讨论只会衍生出更多更庞杂的问题。
有些问题就比较奇怪,比如抽象绘画和观念艺术的关系。有人举丁乙的例子,认为应该属于观念艺术。这也就罢了,还有参展画家言谈话语中骄傲地认为“观念”艺术没有技术。而在我看来,就挂在展厅里的王光乐的作品《水磨石》,形式上是抽象的,创作过程却有观念艺术的成分在里面,而且技术没的说。一段时间以来,抽象绘画在中国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前卫性随着时代的转变而渐趋消失;与现实的距离始终迈不过个人体验这个门槛;技术上的要求特别是创作时间上的耗费,显然也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面对这样一种情境,有些艺术家坚持旧有的创作模式,有些艺术家尝试引入诸如观念艺术的方法,有些则在不知不觉间受到其他艺术潮流的影响,这些都无可厚非。但要人为地划下圈子,非此即彼,就没意思了。
研讨没有结果——小到丁乙是抽象画家还是观念画家,大到中国抽象绘画评判的依据——这很正常。唯一算是取得共识的,便是当前抽象绘画的边缘化。事实摆在这儿,想不承认也难。当然这其中也还有分歧:批评家考虑的是“为什么边缘”,答案是因为缺乏社会政治功能;艺术家想的是“为什么要说边缘”,给自己的解释是,个人体验和主流与否没有关系。
参展的9位艺术家,谭平、王光乐、周洋明、李洋、徐红明、陈若冰、唐楷之、林延、张帆,大致涵盖了中国抽象创作的几种可能形式。不同于很多脑袋一拍大笔一挥的策展人,《形无形》抽象画展的策展人刘礼宾实实在在地做了很多事情。9位参展画家,刘礼宾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他们中每一位做了深入的访谈,并且,在访谈中,他有意识地尽量避免运用拗口的理论术语,很直白很日常的对话,涉及了受访艺术家的教育背景,创作主题,创作技法等方方面面。有些艺术家虽然“敌视”理论对话,但并不敌视日常对话,相反,很愿意详细谈谈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打算什么。单这几份资料的整理和保存,就是当下一件不容易做到的事情。而在此基础上,刘礼宾为此次画展撰写的专论,提出“光/物”、“笔触/痕迹”、“具象/抽象”、“求新/重复”、“结果/过程”、“生活/宗教”,藉此在作品解读和现实生活之间建立连接,遂有了较为充实的论说基础。
遗憾不是没有。开幕式上参展画家之一李洋在院子里蒙上眼睛作画的行为,就给画展平添了一份怪异的味道。作为策展人,刘礼宾有他的考虑,李洋平时也确实经常这么做,可以放松,释放一些压抑的情绪。但是,明显的是,把这种个人的私密的行为引入公共场合,最终的情境,从过程到结果,我想,既不是李洋本人的原生态,也绝不是策展人当初为之感兴趣的所在。在其后的研讨会上,李旭就此委婉地对李洋给出他的意见:“前卫有害生命。”
这个细节从另一方面也说明了此次展览的成功。争吵和建议,一定好过自己围起一个圈子“你好我好大家好”。无论如何,套用本雅明的说法,“未经审视的生活,不算是真正的生活”,那么,未经审视的抽象绘画,似乎也不能算是真正的抽象绘画。鸟儿只管飞翔,画家只管作画,余下的,交给别人,但绝非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