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a Gueler
相机唱出的民谣


编译/陶一趣

  
曹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拍摄伊斯坦布尔生活着的普通人开始,阿拉·古勒尔(Ara Gueler)逐渐成为炙手可热的专访记者和肖像摄影师。如今,他相机里定格下来的景象,成为对这个城市曾经拥有过的美丽的最好证据。




一位78岁的老人,坐在一家一点儿都不冷清的小咖啡馆里,与咖啡馆气氛非常相符的黑白照片,挂满了四周的墙壁:蒸汽船,航行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夜幕中;蒸汽船,停泊在苏莱曼清真寺前;蒸汽船,同货船交汇。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伊斯坦布尔,被定格在镜头中,而在镜头后面的那个人,就是现在坐着的那位老人,阿拉·古勒尔。很久以前,咖啡店的老板就问过他,他那伊斯坦布尔最著名摄影师的名号,可不可以用来命名这家小店?如今,如果有哪个外乡人慕名前来,但又找不到路向人打听的时候,很可能别人在为他指路以后,还会友好地这样告诉他:“如果你运气好,甚至能碰到大摄影师阿拉·古勒尔本人。”
“伊斯坦布尔,我的城市,”古勒尔一边说着,一边回应着咖啡馆里进来的年轻人对他的问候,“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到现在,还在这里。”阿拉·古勒尔的伊斯坦布尔,是一本黑白的图画书,但是,比所有彩色摄影加在一起都要色彩丰富。他的照片,展示了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世界。博斯普鲁斯海峡中的渔夫,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撒网;过去立着许多薰满炭黑的房屋的渔村,现在成了大型游船的码头;古老的加拉塔大桥也早就被新桥替代;街上开着汽车,马车没有了踪影;伊斯坦布尔的小姑娘们也不再需要每天去远处的喷泉打水了。
“一个城市在五十多年间发生了很多变化,这也是很正常的,”古勒尔停住了话语中一点点增加起来的伤感,“仔细想想,还有很多细节的地方,让人常常回忆起过去。从伊斯库达尔过去,这个城市在亚洲的这边,还是一眼能看到夕阳中伊斯坦布尔的剪影,无比壮观。”
比赞、君士坦丁堡、伊斯坦布尔,曾经流传在这些土耳其大都市的神话故事,如今依然能够让人在这里感受到。围绕着七座山,连接起博斯普鲁斯海峡、马拉马拉海,以及黄金角,海水分割了亚洲和欧洲,也给文化和宗教划分了一条界线。伊斯坦布尔曾经拥有且依然保留着一幅童话般的画面,只是越来越多的汽车废气在人们和清真寺的上空,聚集起了一片厚重的云。
现在,已经没有人再去寻找蒸汽船,而那些虽然艰苦劳作但却充满豪情的渔民,也已经被周日拿着钓鱼杆的数以百计的休闲人群所替代,然而,阿拉·古勒尔照片中的那种气氛和情绪,还一直能够不期而遇。在落日余晖中,山与地中海都被笼罩在片片如絮如烟的灰色中,最后一线日光从低垂的云端下透出,为海水铺上一条银毯,这时候,那些在码头边等待渡船的人们,就只剩下清晰无比的剪影。
阿拉·古勒尔出生在伊斯坦布尔的塔克辛,一个正好位于博斯普鲁斯海峡边,黄金角最尖端的地方。从塔克辛广场出发,是一条步行街,向南穿过伊斯坦布尔的中心商业区,一直到达吉卜赛人聚居区,那里是古勒尔的家,也是造就他许多照片的世界。从父辈开始,他们就住在这里,用他名字命名的“阿拉咖啡馆”也在这里一条走不通的小巷里。咖啡馆所在的房子,从他父亲开始,就是他家的产业,房子的右边是咖啡馆,左边是一扇门,上面用粗体字写着“古勒尔”,这里就是阿拉的办公室。
父亲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药剂师,阿拉·古勒尔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中长大,从小由保姆照顾。夏天的时候,同生活在伊斯坦布尔的其他富裕人家一样,父亲会带着年少的阿拉,去到黄金角不到一点,一个名叫斯纳迪尔的地方度假。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昔日的度假圣地,也像世界上一些地方一样,逐渐失去了宁静。到了冬天,当时只有10岁左右的阿拉经常跟随父亲去看戏,去电影院,去参加朋友的聚会。在戏院的后台和影院的幕后发生的那些事情,让幼年的阿拉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并且,这种兴趣一直延续至今。
阿拉·古勒尔是个探寻者,不断地在寻找自己的目标。最初,他当过演员,后来又成了一个很有才华的舞台剧作家,这时,他的目标是成为编剧或者电影导演,为民众塑造一个看得见的新世界。“但是在电影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人工做出来的,”他后来发现,“在摄影里却不是这样,摄影要面对的都是真实的事物。”因此他开始热衷于摄影。1948年,当他进入大学,开始经济学学业的时候,他拥有了生平第一架照相机,那是一架Rolleicord2。就是用这架相机,他在50年代初,拍下了“搬运工期待着工作”这张照片,1956年又完成了 “Allah”,在照片里,是两个戴着面纱,背对镜头坐在清真寺前的妇女。这张照片,成了他日后在商业意义上最成功的作品。
在古勒尔的照片中,人几乎无处不在,并且在众多的人物中,博斯普鲁斯海峡上的渔民,一次次出现在他的照片中,是他最喜欢拍摄的主体。“你不爱人,你就成不了好的摄影师。”对于这点,作为记者的古勒尔心知肚明。1950年开始,他先是为伊斯坦布尔的报纸杂志工作,1956年后,又为《时代生活》以及其他一些国际性杂志服务。“我曾经是《明星》、《行进巴黎》和《星期日时代报》的特约记者,”古勒尔为此感到无比自豪。因为这份职业,他认识了那个时代所有的摄影家。在巴黎,马克·吕布(Marc Riboud)将他介绍给了布列松,后来,他们成了莫逆之交。在他的一生中,阿拉·古勒尔在美国、英国、法国,当然还有他的祖国土耳其,获得过各种奖项。作为当今世上最好的摄影大师之一,古勒尔的名字已经响遍全球。虽然他从来都没有正式成为玛格南的成员,但他的无数照片,通过这家图片社卖到了全世界。
虽然阿拉·古勒尔的摄影作品,以表现伊斯坦布尔的平民生活为主,真实朴素,犹如被人轻轻哼唱的民谣,但在他所有作品中,名人肖像也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出现在他镜头里的,包括丘吉尔、玛利亚·卡拉斯、田纳西·威廉姆斯、甘地、高尔达·迈尔、铁托以及达利,等等,而让他名声大振的是一次对毕加索的摄影报道。
因为杂志约稿,古勒尔在世界范围拍摄撰写摄影报道,当然他也根据约稿的要求,拍摄彩色照片。他上一次的采访之旅,发生在1988年1989年间的印度和印度尼西亚,他用彩色照片将那些无以伦比的美景带回来。这些摄影作品无论构图还是色彩,都彷佛是古典大师的油画一般。玛格南的图片主编詹姆斯·福克斯(James Fox)曾经在古勒尔一本摄影集的前言里写道:“这种造诣,并不是一夜之间能够成就的,阿拉·古勒尔将生活经验和图画完美地结合起来。”“没错,我的画面表达了很多我个人的东西,”古勒尔这样说,“理解、想法和诗意,都藏在里面。别人能不能感受得到,这些都不是我最关心的。一个好的摄影师,应该马上能意识到,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我必须尽快到那里去。”
如今,古典摄影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以前报道中的那种浪漫意味,在现在的杂志上再也找不到多少用武之地,对此,古勒尔的愤懑之情,不是一点点。但尽管如此,“有时候,我还是逼迫自己,为了一个约稿,登上飞机。这听上去有点傻,但有的时候,那些约稿的主题,真的叫我吃惊。我在想,或许我还是不要接这单活儿,不如写我的自传吧,不过话说回来,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时间来安静地开始写自传。我要操心我那些书籍的编辑,要处理每天的来往信件,还有,要为经常举办的展览准备东西。接下来,还要在纽约的徕卡陈列馆举办一个展览。”
在“阿拉咖啡馆”旁边,在那扇上面挂着“古勒尔”名号的大门后面,隐藏着他一个小小的大秘密:他的办公室、他的所有资料,和他的私人博物馆。只有受到邀请的人,才有机会前往参观。“现在,让我们去看看老朋友吧。”在那里,肯定有不少于两百幅的肖像摄影,具体多少,他自己都没有数过。走在这幢狭窄老房子的楼层里,仿佛正进行着一次时光旅行,穿过伊斯坦布尔,从一个洲到另一个洲,来到那些早已不在人世的人物正生活工作的地方。
阿拉·古勒尔还有很多称号:事实记录者、视觉历史学家、伊斯坦布尔的眼睛,等等等等,这些,在他看来都不无夸张的成分,他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收藏者,一名记者。摄影记者不是艺术家,新闻也不是艺术。难道我是莫扎特?还是别的什么?照相机也不是随时记录用的拍纸簿。照片如同我的孩子,我爱他们每一个。如果我对他们都漠不关心了,那还有谁会再记得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