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世界》杂志社将于9月16日14:00-16:00在上海市多伦路27号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四楼放映厅举办12+DV影像展映
.
12+DV影像工作室
《乡愁》


评述/访谈 崔辰
  
英文名:Nostaglia
类型:纪录片
导演、剪辑:舒浩仑
摄影:舒浩仑、聂远新
时长:70分钟
使用机型: 16MM胶片/Digi Beta/DV索尼2000
彩色 (color) 、黑白/ 2006

导演简介
舒浩仑1994年毕业于华东工业大学,获工学士学位。后因热爱电影,赴美国南伊利诺斯州大学学习电影编导,获MFA(Master of Fine Arts)学位。求学回国期间,独立制片和编导了纪录电影《挣扎》。现居上海,创建“电影精神工作室”,致力于中国的新锐纪录与故事电影的制作,同时执教于上海大学影视学院。2004年,被亚欧基金会作为中国新锐电影人的代表邀请参加在印尼雅加达召开的“第三届亚欧电影发展会议",此次会议由法国南特国际电影节协办。《乡愁》是舒浩仑第二部纪录电影。2005年,被第55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邀请参加“天才校园”单元,剧情长片剧本《逃》入选电影节的“剧本工作坊”。

故事梗概:
将要拆迁的静安区石库门里弄大中里,是导演舒浩仑曾经生活了多年的地方,弄堂里的一只猫,一个看上去不起眼的角落,都会勾起一段难忘的童年记忆,而那些许多年也不曾改变他们生活方式的老邻居们,更是从骨子里透出一份亲切。一张30多年的老照片,打开了依然住在这里的,已经90多岁的奶奶的话匣子。奶奶,和她的老邻居们,都是普通的中国老百姓,他们善良、随和、豁达,尽管面临拆迁,幸福家园将消失,但他们并不愿意放大内心的焦虑,而是把每一天都按自己喜欢和习惯的方式过得快乐一些:虞家阿婆的烧菜手艺一流,邻居们可以随时上门去品尝;隔壁的阿伯认为自己每天跑一万米,是个比中央首长还要幸福的人;清扫了几十年弄堂的清洁工,尽管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高高兴兴地在属于自己的小角落里,做着几十年如一日的工作。同时,那些已经消逝的回忆,清晰得似乎就在昨天,舒浩仑以黑白影像将其再现出来,童年、少年的成长经历和大中里的景致和谐融合在一起。对于某些人,中国的老石库门房子不外乎是一种特别的风景,但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这是他们赖以生存和回味的幸福家园。



评述:私人记忆的影像化写作

评述/崔辰

《乡愁》是一部感性的作品,习惯纪录片的冷静和旁观的观影习惯会因为观看《乡愁》而受到强烈的冲击。同时,因为片中所包含的70年代人共通的成长经验,这种感性又会令人感动和回味。导演舒浩仑将这部纪录片定义为第一人称的纪录片,相对于他的第一部纪录片——反映当下中国某种层面现状的《挣扎》,《乡愁》更接近一种饱含感情的写作,不过是用影像来书写的。
在《乡愁》里,现在的一切化为了一个个温暖的画面:90岁的奶奶干净如婴儿般的眼神和将信纸一裁为四的经年不变的习惯、虞家阿婆仿佛能闻到菜香的小厅房、即使那些发生了变化的街道口的大饼摊、拷酱油的小铺子、曾经的居委会,也依然让人感受到一种属于上个世纪80年代特有的温馨。像石库门这样的老式民居是奇异的,它能够将一种生活方式完整地保留,将街坊邻里间的关怀之情渗透在一砖一瓦里。如导演所说,“里弄即客厅”,石库门结构形成的是一种很开放、很特别的人情关系,对于依然生活在老房子里的老人来说,这里就是他们最幸福的家园。
而因为大中里的依然存在,回忆也进行得非常顺利。一个成年人可以轻易地变成坐在屋顶上发呆的小男孩,站在窗户下观看南来北往的少年人,骑着单车穿过里弄去看通宵电影的小小青年。不久的将来,如果这些温暖和熟悉的所在都变为废墟或者是矫情的消费区,那回忆只能如片中那个来到新天地废墟的老人一样,惆怅而失落。
《乡愁》凸显的是私人记忆,导演用了为数不少的搬演——即让演员演出自己记忆中的某些场景,这些场景都以黑白胶片摄制而成,街道处理成空旷无人,只有记忆中的自己和曾经的小伙伴,多采用当年的音乐,配之以导演本人充满回味之情的旁白,这些搬演是构成《乡愁》私人化记忆的重要部分,也构成了《乡愁》之影像写作的基本气质。
私人记忆以及导演本人与被摄地、人的深厚关系,使得导演无法简单地置身事外,因此,《乡愁》采用了两重视点,一个是舒浩仑本人的主观拍摄视点;另外是他在镜头内,另一摄影师的客观拍摄角度。甚至可以看到他在打麻将的奶奶旁边安心午休的场景。这个时候,导演本人在镜头里的存在,显得其个人视角的力度更为强大了。
《乡愁》另外一层是催人反思,以张艺谋拍摄的关于世博会的那些宣传片,那些高楼大厦、载歌载舞的场景来对比大中里的实在的人情关系。正如舒浩仑所说:“是这个高歌猛进的时代催人怀旧的。”我们真的需要那么多高楼和类似新天地的“伪民居”吗,一直往前走的步伐,真的应该停下来好好想一想了。


舒浩仑访谈


ArtWorld:
从国外学习回来,你便开始拍摄纪录片,为什么选择纪录片作为你创作最初的一种表达方式?
舒浩仑:我去美国是准备学故事片创作的,当时对纪录片的理解只限于电视台播出的那种新闻纪录片,还有就是纪录片是可以拍摄一个人一生的传记。去美国以后,有一门必修课程是从1960年到现在的纪录片史。一个很偶然地开始,当时看了《雾与夜》,好像是阿伦·雷乃拍摄的,整个基调是暗红色,拍的是集中营里的事情,穿插着一些纳粹军官受审的纪录场景,我当时觉得这个纪录片和我当时看的纪录片不大一样,明显看到一些导演的个性化签名。后来又看克里斯·马克(Chris Mark)的电影,全片都是静止画面,是个非常先锋的纪录片,拍一段就抽一帧出来,成为固定画面,当时很惊讶,原来纪录片还能这样拍。还看了一些怀斯曼的片子,下半学期的时候在课上又看到一个美国的纪录片,是导演巴巴拉·库柏一部叫《阿兰县》的片子,像故事片一样,我非常震撼,对纪录片的观念整个转变了。
后来我有两个学生作业,是16毫米拍的纪录片短片,拍了当地的一个小镇,毕业的时候我还想拍故事片,交了一个故事片短片剧本,我拍了一个在美国发生的故事,老师说,不符合美国文化,就老通不过。我决定还是回中国拍。定下《挣扎》的题材,老师觉得不错,我还申请到一笔经费,就回来拍了。在国内拍摄剪辑了八个月。差不多是在2001年的时候,拍完就回去了,看了以后大家都鼓掌,很喜欢,11月就去阿姆斯特丹国际电影节首演。这样,我的第一部作品就是纪录片。

ArtWorld:你的两部纪录电影:《挣扎》和《乡愁》,风格几乎完全迥异,从《挣扎》到《乡愁》是一种怎样的跨越?这两个片子的拍摄由头分别是什么?
舒浩仑:在阿姆斯特丹电影节上,我极大地开阔了眼界,看到整个业界的纪录片是怎样操作的,毕竟学校里还是一个比较小的范围。在那里,看很多片子,从早看到晚,看完又交流。当时还有一些大师班,我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有很大的提高,另外觉得自己的工作得到肯定,开始对拍摄纪录片自信起来。2002年回来,听说我家的石库门老房子要拆,我想,先动手拍起来,不要等资金到位,那时候可能就晚了。我花钱先拍起来,完成了一个主要的作业,再回美国。一直到2003年回来,对于片子最后是什么样,我大致有了想法,但还不是特别具体,很模糊。一直到2005年的时候,我当时觉得这个东西可以剪了,剪出来应该不错,这时候,从最后的镜头可以看到大中里周围的变化,高楼已经建起来了。

ArtWorld:比较之下,《乡愁》更像是一出有着完整剧本构思的剧情电影,你不仅用充满感情的个人旁白组织影片的结构,甚至大量使用纪录电影中有争议的“搬演”镜头:坐在屋顶上的童年自己、和童年的朋友一起经过大饼摊去上学;和文文去看夜场电影;甚至搬演当年电视里的节目。你对这些黑白影像的搬演怎么看?
舒浩仑:我当时觉得,有一部分是资料:老电影,老电视剧。还有一些是我个人的成长经验,这些,没办法有资料,而且我希望更个人更加风格化一些,和这些资料能够拉开距离。所以这些黑白场景中,街道故意总是空荡荡的,几乎没有闲人,现实一般是不可能的,但是为了凸显个人记忆,就特意这样拍,有那么点寂寞忧伤的意思,这些像故事片了。道具也努力找到,衬衫,蓝裤子,白球鞋,女孩子穿那种最简单的裙子,当时拍摄彩色的也很好看,我说,一定要黑白,这种黑白影像中有一种质感。

ArtWorld:你是如何处理自己旁白的,是尽量克制感情,还是保持充分的感情因素在里面?
舒浩仑:旁白是剪完后才加的,在拍摄时潜意识地知道将来会怎么来做,之前有计划要加旁白,但是旁白怎么写,是画面出来之后才有的。当时录音给我做的时候,希望我用这种口气来说,不要模仿那些主持人的文艺腔,要自己来娓娓道来。


ArtWorld:另外,你在片中用了一些新闻中的纪录场景,比如当年大饼摊吃早点的场景,谈谈在纪录片中,使用这类镜头的观点?
舒浩仑:还有一些电视剧,两部分构成,一个是空间,石库门的空间,另外就是一个80年代的时间,我的一些成长经历,我觉得石库门这个东西很80年代,80年代又是我的成长阶段,所以,把两个东西贯穿在一起。有一些人可能不喜欢,但这个就是我的理解。

ArtWorld:在《乡愁》里,私人记忆占据了一个很大的位置,比如像《W的悲剧》这样让你难忘的电影,都嵌入了影片,可以说,私人记忆中的情感因素是构成《乡愁》人文气息的一个重要方面。
舒浩仑:我看这个片子很震撼,就作为一个私人记忆放进去了。我觉得,看的时候,和谁一起看,也很关键。《W的悲剧》这样的电影,在那个时代里的一个小孩子眼里,还是冲击力挺大的,因为电影中讲的这些之前从来没有被告知,感觉电影里的这个女孩子很特别。后来在电视里再看,就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这个片子里传达了一种当时那个时代里青春的感觉,那个时代里才会讨论的问题。在感觉上,这部电影是属于那个时代的,和那个时代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很难把这种东西给剥离开来,是捆在一起的。就像你的初恋情人一样,可能会很悲伤,但也是很美好的悲伤。

ArtWorld:
你第一次知道了弄堂口的清洁工阿跷的名字,并很郑重地在《乡愁》的旁白中说出来。有什么意味?
舒浩仑:我觉得阿跷这样的人,在我们那里属于边缘人物,他有一些残疾,在这样的环境里,大家都叫他阿跷,他也不觉得是冒犯他,也没有人追究是否冒犯。这样一个相对边缘的人物,有点怪异,但是这种怪异很正常,是当时生活的一部分。拉丁美洲的一个作家说,一个村庄里,如果没有一个怪人或者疯子,这个村庄会变得很无趣。而且他每天都在这里扫地,几十年如一日,是个地标性的人物,我突发奇想,问他叫什么,他就告诉我叫袁德海,哦,原来他也是有名字的。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他还有名字。

ArtWorld:你曾在新天地的废墟里采访一位老人,他的私人记忆甚至与你的有不少重合之处。老石库门房子的拆除让很多人只有面对废墟回忆童年,而你的纪录影片在某种程度上将废墟恢复成最真切的影像记忆,从这一点上来说,纪录的力量是非常大的。你如何看待这种“复员”或“凝练”的效果?
舒浩仑:我当时拍的时候,就想拍一些拆迁的人,后来意外遇见这位老人,他说的那些无意识地传达出新天地不是普通老百姓的消费,只是披了石库门的外衣来供游人把玩。片子剪的过程中,一个荷兰的制片人看了,他说,这个片子像他们国家那边八九十岁老人才能拍的,像一个老人回忆的视角,我跟他说,我们这里的一年相当于你们那儿的十年,有的东西过了一两年就消逝了,别说八九十年。这个意义上,我们和老人很有共同,我们是被这个高歌猛进的时代催得开始早早怀旧的。
中国在一个急速运转的时代里,一个社会的发展需要往后退两步,再进一步,我们现在是直接往前,大踏步地往前,也不管这样对不对。这是一个特别大的问题,使得我们很早开始怀旧,开始思考。不可能一直往前走。人都要停下来歇一下。何况社会呢?希望大家停下来往后看一看。


ArtWorld:在《乡愁》里,你还是一名讲述者,甚至常常在影像里看到你拿着机器拍摄、甚至躺在床上,在打麻将的奶奶身边午睡的样子,你另外找了一名摄影师完成这些画面,为什么这样处理?
舒浩仑:摄影师叫聂远新,是电影学院毕业的,这样拍摄还是希望通过私人记忆的角度来进入,拍老城,拍拆迁,国内外已经有很多,不乏优秀之作。我现在旁观地观察他们的生活,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希望有个人的角度,而且我有这个条件。如果我一直躲在摄影机背后的话,是不合适的。

ArtWorld:使用的是什么型号的机器拍摄?
舒浩仑:我的是索尼2000,黑白是16毫米,另一个摄影师是beta拍摄的。

ArtWorld:很多精彩的细节是无意中想到还是经过精心构思的,比如在中学教室里让奶奶拉窗帘那一段?
舒浩仑:当时想把这两个地方离得这么近表现出来,就突然想到这个细节,这么一拍,觉得这两个地方实在是太近了,很有电影感。

ArtWorld:
从四季酒店经理的口中说出来的,关于大中里拆迁要改造成类似新天地景观的将来,有何用意?
舒浩仑:我觉得有一点东西让我有点不舒服,他说为什么老外要到这里来看,是为了这片的风景,但是这个房子本来就是上海人生活的地方,因为老外欣赏了,却变成了有价值的风景。我很质疑,人生活的地方首先的价值是不是别人眼里的风景?这个东西是不应该被消费的,这是我们正常的生活和文化的一部分,这位经理说希望像新天地一样,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奇怪的城市改造的思路,老的东西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消费品,等待着被嫁接在什么地方。那些新造的东西本来其实是一钱不值的,因为嫁接了老的东西,所以有了价值,这里面的内容被掏空了,文化的根本是关于人,人如果不在,就没有价值了。

ArtWorld:关于老房子,确实构成了一个温暖的所在,保留了童年的原初记忆,但是,这种人情天堂在当下的社会环境里,似乎只对耄耋老人有着更为深切和重要的现实意义,对于年轻人来说,也就是怀旧和回想,这种感觉,我觉得和外国人眼里的“明信片效应”其实差别不是很大。你如何认为?
舒浩仑:对于老城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整个卖掉,卖给开放商什么的,按地皮的价值;一种是贴钱修缮,有人愿意搬出来就搬出来,有人愿意住在里面就住在里面,疏散里面的人口,是不挣钱的,愿意贴钱来做文化的传承。可以疏散的,但是工程很长,要维持原来的生活方式。这里面都是一些低收入的人,比如像我奶奶这样的老人,很多人没有深入到这里面。我并不是谈论一个保护老建筑的话题。这是一个老城市的生活方式的,一个物质基础上的人的问题。

ArtWorld:结尾为什么放张艺谋的申博片段,并加上字幕“我怀疑”、“我不信”?
舒浩仑:我当时想放一些高楼大厦的场景在里面,后来觉得张艺谋的这个片子很好,蛮符合的。就放进去了。我觉得这种流光溢彩的片段很有意思,特别有一个场景,一群人在那里摇动着手臂,觉得很有意思。好像是东方明珠塔,我觉得特别像“文化大革命”时代的那种情景。都是膜拜,很具讽刺意味。

ArtWorld:还会继续拍到大中里完全消失吗?有很多人建议你拍摄到“锤子打下去的时刻”,我个人感觉是不必,即将消失的老石库门房子和奶奶的脸的影像,就是最好的表达。你自己怎样想?
舒浩仑:拆迁像瘟疫一样,会侵蚀你的心灵,让每个人围绕着拆迁算计,家庭大的还要勾心斗角,我觉得这个不是我想要的,拆迁要是拍的话就是一个阶级斗争,不可能有故乡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