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世界》杂志社将于7月15日14:00-16:00在上海市多伦路27号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四楼放映厅举办12+DV影像展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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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DV影像工作室
《制服》


评述/访谈 崔辰
  
《制服》
英文名:《Uniform》
导演、拍摄:刁奕男
时长:92分钟
使用机器:D-Betacam

导演简介
刁奕男,1969年12月出生于西安,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戏文系。曾参与合作编剧电影《走到底》、《洗澡》、《爱情麻辣烫》。作为北京先锋话剧的代表人物,还曾创作了《飞毛腿或无处藏身》、《保尔·科察金》、《阿Q同志》等舞台剧,现为自由职业者。《制服》是他导演的第一部电影作品。
获奖纪录
第22届温哥华国际电影节龙虎大奖
第33届鹿特丹国际电影节国际人道奖
第33届鹿特丹国际电影节亚洲电影促进奖
纽约现代艺术馆(MOMA)收藏作品

故事梗概:
北方的中小城市近郊工业区,小建开着一爿普通而不起眼的裁缝铺。小建生长在工人家庭,裁缝学校毕业后,在离家不远的市场街开了这爿小铺。小建性格孤僻内向,偶尔收摊后去工人俱乐部的游艺厅玩却常被小混混们欺负。
夏天,小建似乎突然迎来了迟到的青春期,内心充满莫名的骚动。他开始注意离裁缝铺不远的发廊妹,或者在傍晚的烟摊前和老板娘搭讪。
一天,一个警察送来一身制服让他熨烫。一段时间过去了,小建无意中发现那身警察制服一直未被取走。按着衣袋里一张票据的地址,小建找到了警察的家,从邻居口中得知,警察于一周前遇车祸身亡。回来的路上,小建在地下通道躲雨,邂逅音像店营业员莎莎,闲谈中,小建让莎莎猜自己是干什么的,莎莎不得而知,小建脱口说出自己是警察。虽然在一起时间很短,但似乎彼此都记住了对方。
小建对郑莎莎一见钟情,从此开始了他的双重生活,白天他在裁缝铺里做衣服,暮色降临后,就在一处工地里换上那身警察制服,到音像店小街的路口煞有介事地指挥交通。一切就这样平静地开始,却让小建内心充满激动和不安。他不自觉地体会着行使警察权利所带来的快感,同时品尝着在与莎莎的接触中从未有过的幸福滋味。一个闷热的夜晚,警察小建和莎莎在小街的路边双双坠入爱河。渐渐地,小建完全投入到了自己为自己营造的虚构世界里, 虽然父亲因工厂兼并而被除名,小建横遭暴力,但作为警察的冒险体验,成了他心中的黑暗之光。小建和梅梅的关系也到了情真意切的地步。
父亲住院使小建家中经济拮据,一次小建扮成警察罚款暴露了身份,警察威胁说出小建真相。美好爱情受到残酷现实的挑战。一个阳光耀眼的午后,小建身穿那身警察制服,骑着单车,飞奔在树影斑驳的路边,他要去找莎莎并告诉她自己的一个愿望……



评述:刀锋一样清泠的世界

评述/崔辰

在刁奕男关于《制服》的导演阐述里,有这样两句话:“普通的事物足以透露驳杂形式中的单纯性,透过这种单纯性,我们抓到了撩动情感的枝叶。这是冬天中午的一个梦,有点温暖卷怠,却能让你在潜意识的空白中感到惆怅。”电影《制服》是感性和多义的,虽然以近乎完全现实的方式在表现。这种现实并不等同于所谓的现实,而是带有电影质感的环境氛围。
看《制服》,很难想象这部影片的导演也是《洗澡》、《爱情麻辣烫》等影片的编剧。电影只能诚实地表现导演的内心属性。《制服》是用专业机器拍摄然后再转胶片的,但是在专业的摄制团体保证了影片在技术方面的完善之后,刁奕男却冒险启用了非职业演员——西安美院的油画老师梁宏理出演主角小建,这个演员内向、木讷的气质构成了影片中非常重要的一种气场。
对于电影中的裁缝小建来说,平庸生活的巨大压力,迫使一种酝酿,渴望体验另一番很难触及的人生状态,而一件无人认领的警察制服促成了这种爆发。穿上制服的小建,在外表上没有变化,但这件制服的力量和那些超现实影片中的道具是一样的,小建穿上制服后就脱胎换骨,成为了另外一种人。在那里,有他做裁缝得不到的一切,他可以呼风唤雨,可以对渴望的爱情大胆追求。
火车、铁路下的通道、封闭小城市的一切,孤独者的世界由一件制服打开。通向灵动和游刃有余。这个虚构的世界来自内心的激情和疯狂,这个世界看似明亮,但是有着刀锋一样的清泠。
曾经是北京先锋话剧届代表人物的刁奕男,在他的第一部电影中运用的倒是更接近一种诗化的表现手法,排斥了戏剧化的线性叙事。片中的一切随着内心的暗流而涌动、发展,比如音像店女孩子的灰色身份,交代得隐晦和低调。结尾是开放的,预示着有可能发生的一切。
非常欣赏刁弈男所说的:“我希望事情能够尽可能的写实,同时又希望它深具暗示性和某种神秘的体验。今天我觉得道理还是不错,但风格不应该建立在道理之上,风格也许是一次错误,一次歪打正着,一次纯属意外的冒险,然后将它发扬光大。”


刁奕男访谈


ArtWorld:
《制服》是你的第一部导演作品,之前你已经是一名成功的编剧,为新生代导演编写了《走到底》、《洗澡》、《爱情麻辣烫》等影片,怎么想到写一个本子自己拍呢?从编剧到导演,这一跨越有多大?
刁弈男可以说之前写的那些电影剧本都是命题作文,为我的导演朋友写的。因为是命题,所以总觉得不过瘾,几个人天天开会讨论剧本,好像创作的过程变成了策划结构的过程,我觉得写东西适合我的方式是独处,是自我分泌而不是用脑子结构。这是拍一部电影最有意思的过程,从无到有,无中生有,每天像赶赴一个约会,想象着各种不同的结局。更重要的是我想表达自己,自由表达,同时把它呈现出来,因为呈现者更受到关注,电影从来都是导演的电影,永远不会是编剧的电影,从这方面说是虚荣心作怪吧。可是要表达自我就是要做最后的呈现者,如果在别人的肚子里或体制内反刍一通,谁知道出来会是什么样子。所以这个虚荣心还不算坏,是良性竞争的开始。还好,从编剧到导演,这种转向是在一个行当内的,没什么跨越的感觉,相反是倒退,让我回到了过去的状态,回到过去写话剧剧本时的状态,那时候就是年轻,天不怕地不怕。

ArtWorld:有很多场景是在地下通道里的,比如小建与莎莎的邂逅,还有莎莎知道小建身份之后的那次约会,两个人也是在火车旁边的通道分的手,为什么对这个空间情有独钟?
刁弈男你说的对,确实情有独钟。也说不出什么玄奥的道理,比如说地下通道,就在火车站旁边,当时摄影松松带我去看的时候一下就被镇住了,那通道将近两百米长,光线昏黄,色彩斑斓,在下面能听到上面火车开过时的声音,像滚雷一样,简直就是一场白日梦。火车和铁道总是让人觉得孤单,也不知道把什么东西带走了,带到很远的地方,总之我喜欢小城市的一切,那是我最重要的记忆,并且是不断繁殖的记忆。在我的电影里,这些记忆变成了一场演出。

ArtWorld:除了创作电影剧本,你还写了不少先锋派话剧,在话剧和电影两种不同的载体之间,你觉得最微妙的共性是什么?话剧的创作是否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你的电影风格?
刁弈男最微妙的共性应该是同处的那种诗意情境和批判精神,当然我说的是我喜欢的话剧我喜欢的电影,塔尔科夫斯基和安哲罗普洛斯会让我想起契诃夫,布勒松会让我联想到品特,这两人都有那种清冷得像刀锋一样的气质。我不知道受谁的影响或受什么东西的影响,上学的时候曾经疯狂地喜欢品特,甚至毫无理由地模仿他。我希望事情能够尽可能的写实,同时又希望它深具暗示性和某种神秘的体验。今天我觉得道理还是不错,但风格不应该建立在道理之上,风格也许是一次错误,一次歪打正着,一次纯属意外的冒险,然后将它发扬光大。

ArtWorld:为什么为故事里的小建选择那样一个家庭背景?和你的生活经历有交叉之处吗?还是你对所见到的这样生活经历的人有很多感触?
刁弈男都有吧。我的妈妈患有严重的颈椎病,我记忆里她生气的时候头就会微微摆动,后来这种摆动越来越厉害,我们全家吃饭的时候,她就会在门楣上挂一节布条,把自己的头套进去牵引,这种近乎上吊的姿势经常持续几个小时,直到她汗流浃背,筋疲气竭。我们大部分人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生活条件不高不低,也谈不上经历大苦难,有时候只是这种气味和停滞让我觉得无法自拔,那是一种沉陷在泥潭里的生活,乏味平庸,酝酿着某种冲动。


ArtWorld:小建是个裁缝,莎莎是个音像店的营业员?为什么选择这两种职业作为男女主角的背景?
刁弈男本来我想写我的弟弟,写他的一次亲身经历。那时候他中学辍学,在外边混,有一次被便衣抓到,对方要他交罚款,这样就可以不被关进看守所,于是他带着这个便衣到亲戚朋友家凑钱,途中发现这便衣是假的,于是理直气壮,大胆脱逃。不知为什么,我后来越来越对那个假警察感兴趣,觉得他身上灵光闪动,情趣盎然。为生活所迫?对白日梦的向往?扮演和平庸同时混杂。也许这就是我自己?生活的诈骗犯,一个失败者的写照。
怎么说呢,小建的职业是和故事同时到来的。那天我在西安的街上走,那一带叫纺织城,有七八家国有纺织厂。在居民楼下的路边,有许多裁缝摊,那些裁缝可能都是没事做的工人吧,这些摊位沿街摆去,很壮观。当时是中午,并没有多少人做衣服,他们看上去很无聊,坐在缝纫机前发呆,我突然发现了表现小人物的梦想和现实,表现一种双重生活的最自然的媒介——裁缝手里的衣服。这样就浑然一体,而不是导演主观地赋予它。
至于莎莎在音像店,可能音乐是不用解释的美,哪怕你在尘土飞扬的路边,那是一个可以逃避的角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家楼下的那家音像店不分昼夜地播放流行歌曲,很多歌我就是这样学会的。

ArtWorld:小建穿上制服他就宛如进入了一个虚幻的世界,在享受着行使警察权力所带来的快感,在这个世界里他呼风唤雨,充满了权力感,这种真实与虚幻时间之间的界限是那件制服,影片的对话不多,小建一开始似乎处于一个封闭的时间里,很少和人有感情上的交流。而穿上制服的小建变得健谈、活跃。在剧作上你如何处理这种前后的变化?
刁弈男很难说哪一种生活对他来说是封闭的。当一个违背法律的骗子,需要他在道德上封闭自我,需要他在逃避制裁上隐瞒真相,但在情感上和自我幻想中又得到了相对的自由,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窃取了不属于自己的权利,拥有了某种合法的伤害权,从而获得了心理优势,进而获得了实际利益。我想这是我国从古到今一直演变下来的硬道理,小建没有心理问题,不是幻想狂,也没有什么精神羁绊。有的只是潜意识里利害关系的计算,实际的计算却是为了虚幻的爱情,仿佛只有通过谎言的路径才能抵达事情的真相,他的健谈和活跃是笨拙和迟疑的,甚至依然保持了他沉默的本色,其间有一些漫无目的的欢乐忘情以及对劫掠钱财的轻松模仿。

ArtWorld:
故事里有一个细节,小建在房顶上安装了一面镜子,以让卧床不起的父亲晒到折射的阳光,这个细节很细腻也很动人,你是怎么想到的?
刁弈男我也不知道怎么想到的,也许是“黑暗之光”这四个字给我的启发。最黑暗的人身上总是有最明亮的光,或者说他比我们都需要和接近最明亮的光,我永远相信这点。

ArtWorld:莎莎外表看是一个纯情的女孩子,其实她也有一层制服,她同时也是夜总会的小姐,一开始影片并没有交代这一点,直到最后才逐渐从小建的视角表现出来,他们两个人都明白了对方的真实状态,但谁也没有说穿,彼此心照不宣。小建和莎莎的感情却是真切的,在一个虚构的身份空间里,发生了最真实的感情,是你想表达的吗? 请你说一下想在《制服》中表达的感情状态。
刁弈男其实剧本里有莎莎灰色职业这条线索,和小建的线索并行,拍的时候也拍了这些戏,但受条件限制,我们最多只能拍20天,所以坦白说莎莎的戏拍得并不理想,后期就剪掉了。不过事后看,好像因祸得福,反而避免了拖泥带水,节奏也好像流畅许多。
他们的感情的确是真切的,这不是英雄和美人的感情,也不是青春期的狂野和冲动,我就是想表达一个卑微的人的卑微的爱,一个被人唾弃的人,一个违反主流道德的人,一个不健康的人,他们被逼无奈成了我们同情的对象,展示给我们扭曲的感情。但这种感情又是那么打动我,无望茫然却又永远留在记忆中,没有什么比永远留在记忆中更珍贵的,就像没有什么比获得一个现实的结果更无趣的,爱情尤其如此。

ArtWorld:影片结束于小建的夺路狂奔和莎莎等待的浅唱低吟中,这个休止符与触及现实表现的内容比,甚至带有一点诗意,怎么构思这个结尾的?
刁弈男我比较喜欢开放性的结尾,把最后的想象留给观众。之前也想过几种结尾,直到有一天我想起曾经在路边看到一个女孩,她当时就坐在路边,很累的样子,东张西望,她穿着入时,但茫然的目光又显然道出她是一个从农村来的女孩,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就是安静地坐在路边。她怎么坐到这儿来的?又为什么不走?我知道这是毫无疑义的猜想,自作多情的猜想,我只是喜欢她的那种安静的等待状态,有一种孤寂的气质,好像手无寸铁等待命运的宣判。也许这是唯一能够等来的。

ArtWorld:两位演员是如何选择的?感觉他们的形象、气质非常契合你影片的风格,作为第一次导演的作品,如果调度演员达到你想要的状态?几位配角演员应该是非职业演员?
刁弈男男演员是西安美院油画系的老师,叫梁宏理,女演员叫曾雪琼,是中央戏剧学院表演大专班的学生,两个人都是阴差阳错走进我的视线,特别是梁宏理,第一秒钟就决定是他了。我喜欢他的敏感和木讷,眼睛里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像一幅静物。拍的过程中,也没有作特别的沟通,就是让他按自己的行为方式做,作为画画的人第一次参与这么复杂啰嗦的工作,我发现他越来越感到焦躁,可这也正是我想要的。我不能在拍完之前把他解脱出来,他也越来越愤怒,对片中暴力的戏极其敏感排斥,还好这些现在都变成了有趣的回忆。当然除曾雪琼是半职业演员,其他都是熟人朋友,有时是副导演拉来的路边过客。比如那个挂气球的老头。

ArtWorld:在拍摄机器上,为什么选择相对DV比较重的D-Betacam拍摄?
刁弈男我很幸运,我能和一个非常专业的工作班底合作,同时大家又不失创作的欲望。当时他们刚拍完《任逍遥》,用D-Betacam拍的,转成胶片后的效果非常好,我记得当时余力为叫我去北影看样片,记得他很兴奋,所以就决定用标清了。有条件的话,当然还是希望用好一些的设备。

ArtWorld:
在夜景的色调方面,是否有特别的处理?你是按照一部剧情电影的摄制方式找了职业的摄影师和录音师吗?如何和他们合作?
刁弈男转胶是在香港做的,只有摄影师松松和制片周强盯着,在之前我们已经试着在磁带上调过色,就是要白日梦的效果,夜景追求幽暗浓郁的色彩。还好,他们全实现了。
前面说了,这个戏除导演组外所有部门都是非常专业而又有创作活力。要么志同道合,宁肯牺牲个人利益,要么专业本分,决不惹是生非,合作轻松愉快。上学的时候,有一次实习做场记,当时导演也许出于好意,劝告我说我不适合做导演,他说做导演首先得是个“流氓”,他的意思无非是导演要动用各种手段处理复杂的人事关系,这句忠告一直让我非常紧张,几乎成了心理障碍。现在好多了,导演无非是个生产队长,最终还是要诚恳待人。

ArtWorld:有国外的评论家评论《制服》“影片严谨的节奏、精简的叙事带有布勒松的痕迹,画面亦有着不同寻常的份量和质感。”你对布勒松式的叙事欣赏吗,或者其他大师的影片是否给了你创作的灵感?
刁弈男当然喜欢布勒松,不过拍的时候就顾不上这些,我们一天要拍五六场戏,比电视剧的工作密度还大。老实说,顺利拍完就是胜利。我觉得我的电影教育来自DVD,因此影响也是混杂的,说不好是谁带来的灵感,无意识地取众家之长,也许就成了自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避免矫情,避免技术至上,避免哗众取宠,避免投机取巧,避免牺牲自己迎合大众,这几乎成了本能反应。这是否又钻进了新的怪圈?套上了新的面具?也许不应该用“避免”这个词,灵感不会在“避免”的选择中产生,灵感来自“我要”,我要自由表达,并克服物质条件的限制,让想象力来弥补,灵感还得有时间呆着,等待它的到来。

ArtWorld:以后的创作方向主要是编剧还是导演呢?下一部影片是什么?依然走艺术电影的路线吗?
刁弈男两个工作我都喜欢,不存在主次之分。下一部电影不好说走什么路线,反正是拍好看的电影,有力量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