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jtech Slama
沃伊切克·斯拉玛:没有发生的可能世界


编译/樊艳萍

有两种日记。在第一种日记里,我们粘上火车票,附带放进偶遇的女人照片和轧花,并把事情仔细有序地记下,在脑海中反复上演。保存好这些日记,我们就不会忘记那些重要的回忆。然而,还有另一种日记,记录和照片无序排列,没有明确的时间间隔,时间和空间概念模糊,这些回忆逐渐成了不曾发生而有一天可能发生的事情。只要保存好这些日记,我们就会忘记那些不重要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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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看沃伊切克·斯拉玛(Vojtech Slama)的相册日记,或许没有一个故事实际发生过,但一切却显得是那么合情合理。再仔细看每张照片,就会发现,那上面压根没有任何我们在照片中习惯看到的充满冲突和动感的场面。在按下又松开快门的那一瞬间,一切既是开始也是结束,作品只留下予人联想的蛛丝马迹。甚至可以这么说,沃伊切克的照片展现出与其本身故事的格格不入——图像遮蔽并且终止了故事的叙述。这也正是沃伊切克称自己的描绘手法为“反纪录”的原因。
沃伊切克拍摄的有些照片看上去就像是折过4次甚至8次,艺术家运用双镜反光照相机的“视角”,打破并重组了图像构图——图像中心常常充斥着取景框之外的物件片断的投影,整体构图往往由取景框中不同景物的轮廓线剪切为碎片。这些轮廓线有时是公路尽头的天际线,有时是水面,有时是窗台,有时是人物的双腿、脊背,或者干脆就是两张床第边沿的投影。沃伊切克用宗教艺术中描绘圣人的手法,工整而对称地扩大处于图像中心位置的沉默而又鲜活的面容,以此改变图像原来所要传达的信息。围绕光环或皇冠的脸、少女排他性的表情,这些一次次吸引着观者,似乎邀请着人们分享横陈在作品间的无故事性的空洞。同一张照片上各部分深浅不同的清晰度模糊了却又相对明确了作品中前景和背景的空间。
然而,如同纸牌堆成的房子一样,这种结构似乎会给人一种不稳定的预期。
沃伊切克如何稳定他那无声的世界呢?是什么将他的图像世界结合在一起?沃伊切克的创作不要求摄影师和照相机两个视角的重叠,而是有意识地摒弃相机与创作者的同一性:用四只“眼睛”——他的双眼和手中相机的双镜头取代了传统摄影的单一镜头。比如一幅肖像照,相机抓住特定对象的轮廓,而沃伊切克本人则像是一个旁观者,在偶然的阴影——汽车引擎盖的反光、窗后的虚影或是少女裙子上的黑影中,用他的双眼反复地敏锐地捕捉下面容的闪烁不定。最终完成的幽灵般的图像,早已不是他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沃伊切克的图像世界,类似于观者从窗口退后一步,隔着窗纱或者玻璃看到的那片风景。艺术家似乎希望通过他所摄下的斑驳的面容,揭示那张脸庞背后世界的真实,以此凸现他是创作者、守护者以及曾经存在的唯一而直接的证明。正是由于沃伊切克这种逐次揭示和相互渗透的摄影手法,观者会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如果没有沃伊切克,那些特定的图像和图像背后的世界都将不复存在。
沃伊切克记录的,是他自己长久期待的可能发生的事物,而非他“周围世界”的具像客体。他以回忆性的方式定义作品的轮廓、空间、气息。他的作品是如此地具有排他性,本质上不接纳任何观者的介入,仅仅只是在召唤美。
然而在他的世界中踯躅的所谓的美又是什么呢?首先最值得注意的是一种奇特的普遍性,“对美的召唤”同时反映在空间和时间中。在一张张照片中,我们徜徉在摩拉维亚的乡村和怀旧风格的城市之间。自然风光和怀旧情怀丝毫没有减弱。乡村倒映在水上的影子,留在老车光亮曲线的车壳上,久不褪色。湖中溅出的水滴在巴黎旋转木马间凝固。一根架在桌上烟灰缸或者掉落在雪中脚印下的点燃的香烟,使某人没有被遗忘。而艺术家此时又要出远门,穿越作品回家,去一个如同虚幻的世界。
当然,沃伊切克并非只是在空间上做文章。他拍摄的作品随着年月流逝呈现平稳的连续性。在他的作品中可以体会到油然而生的哀伤四季的情感,这种情感将“隐隐快乐的期待”和“安然消逝的回忆”缝合在一起,从“稻草雪磨房”到“夏枯草的浪漫”,真实的地点和时间的流失唤起了沃伊切克对美的图像式的祈祷,同时也避免了自己长久地系泊于时空中的某一点。
在空无一物的树下,一辆车停在树桩前。在草地上,有两只天鹅不合时宜地摆动。在如同水面的中心位置,一个如同画中牧羊女般娇弱的女孩
站立着,作品的图像让人想起一首民歌:“女孩把孔雀赶在草地外/绿色的草原上/两个少年叫她出来/来吧,亲爱的!”所以,这幅作品叫《来吧,卡特佳!》同时,你注意到,女孩游离于她的周围环境,与田园风格不甚谐调。她站在一个感到安全的位置,仔细观瞧着天鹅。树林里一直有人不耐烦地叫她,而此时摄影师也在注视着她。作品中天鹅的出现令人意想不到,打破了背景潜在的时间和空间顺序。中心和静物的纵深感在各方向产生距离感。人物手中拿的装有水的瓶子使其脱离于周围环境。这幅令人心悸的田园作品呈现出一种静止的神圣的永恒,进而令人感到被拒斥在外:那个瞬间,存在着却又从来不曾发生。
也正是这个瞬间,当我们静静合上日记的这个瞬间,充满了没有发生却会发生的种种意味。卡特佳将仍然微笑着注视着天鹅,汽车不会丢下她飞驰而去。在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的旅程中,我们离这张照片,离沃伊切克所有的作品,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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