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lavdij Sluban
设想的真实
克劳迪·斯鲁本中国纪行
文/蔡涛
这是一组有关记忆和温度的黑白人间风景,大团的气氛弥漫出纸面,密布了墙际,相纸上的粗颗粒呼啸般地聚合出一个个韵味十足的意象,光影裹挟着远方被遗弃的些微回忆来到了面前,居然让你有些把持不住,甚至是不寒而栗;照片的取材组合也出人意料,从呜咽着咸腥怒涛的无名海滩到一张纯粹的风景画的翻拍,从车窗外漫漫雪地中独行的黑衣女子到粗粝墙面上的海报残片,反差不一的画面群组构建出强烈的生命律动感,这一片片的纸张似乎生长出不可名状的血肉肌理,人间大地茫然一片,生命的温度却从最寒冷的冻土里流渗了出来。眼前这些照片卓尔不群的意象和气息显然在我的经验之外,但却让我移步艰难,我感到有种东西深深地击中了我。
2003年9月,平遥摄影节举办到第三个年头的时候,我有机会来到这座古城观摩这个闻名遐迩的摄影庙会,说它是庙会,绝无半点贬损的意味,冠云牌牛肉和经典影像同台陈列,各级影协主席与熙熙攘攘的平遥市民共襄盛举,时髦策展人和虔诚的铁杆影迷行色匆匆地按图索骥,奔赴散落在城中的各个展场,那种喧闹认真的过节气氛,至今难忘。
我在平遥土仓的一角撞到斯鲁本的展览时,他一个人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挥锤钉着说明牌,看起来像个不多话的助手,罩一件格子衬衫,须发有些疏于打理。土仓展区的墙面未经粉饰,灰砖的暗青色裸呈着一种道地的平遥风味,这里聚集了不少重要摄影师的展览,隔墙就是萨尔加多(Sebastiao
Salgado)和荒木经惟(Nobuyoshi Araki)等人的作品。青砖墙面有土脾气,很少有上墙的作品能够合它的气氛,走了一圈就只有这个展览吃住了墙面。这是一组有关记忆和温度的黑白人间风景,大团的气氛弥漫出纸面,密布了墙际,相纸上的粗颗粒呼啸般地聚合出一个个韵味十足的意象,光影裹挟着远方被遗弃的些微回忆来到了面前,居然让你有些把持不住,甚至是不寒而栗;照片的取材组合也出人意料,从呜咽着咸腥怒涛的无名海滩到一张纯粹的风景画的翻拍,从车窗外漫漫雪地中独行的黑衣女子到粗粝墙面上的海报残片,反差不一的画面群组构建出强烈的生命律动感,这一片片的纸张似乎生长出不可名状的血肉肌理,人间大地茫然一片,生命的温度却从最寒冷的冻土里流渗了出来。眼前这些照片卓尔不群的意象和气息显然在我的经验之外,但却让我移步艰难,我感到有种东西深深地击中了我。慢慢地我移步到这位忙碌的工人身边,围着他转了两圈,他笑着看了看我,问我可不可以帮他拿一下钉子。
当天晚上,安哥和颜长江在东来顺旅馆的院子里成功地组织了一次江湖盛会,人气指数之高,在当年的平遥摄影节无出其右。酒酣之余,众人情绪高昂,各路豪杰拿出身家手段,在小院里决一雌雄,安哥的革命京剧《智取威虎山》和颜长江、许培武的准职业摔跤赢得了满堂彩,斯鲁本也跑来院子里观赏了这场酣战。到了下半夜,天上飘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们开始坐在檐下避雨神聊。
我开始了解到这是一位法籍斯洛文尼亚摄影师,出生于巴黎,在斯洛文尼亚度过童年时光,稍长回到巴黎,并在巴黎的大学攻读英美文学,之后往返于两个故土之间,他的大量照片是在东欧地区拍摄的。斯鲁本言词风趣,是个插科打诨的好手,但有时他会严肃起来:“我第一次来中国,是坐国际列车来的,从巴黎到了北京,大家现在都要坐飞机,省时间,但那是在谋杀时间。这个国家太不可思议了,如果坐飞机来,一下子来到中国,我恐怕心脏受不了,我要途经很多必经的地方,才能到这里,才能逐步了解这个地方。”
自从1994年以来,这位天才摄影师就习惯了在公共汽车、火车、轮船以及徒步之间做创作旅行,他不辞长途的辛劳,相反他极其享受光阴刻度在快门配合下的从容写作方式。在过去的10年中,他在背囊中准备的是一架配有28mm镜头面目沧桑的Leica
M4相机,一本记事簿,一本小说,70卷廉价黑白菲林,这就足以让他的三周左右的旅行成行。“当我开始一段旅程,我知道它要花费多长时间,但在我到达和离开之前,我会尽可能保持心灵的自由,如同在荒无人烟的土地上行走。我并不绞尽脑汁来找寻题材,题材是在旅行中自己迎面而来的。”斯鲁本说在需要拍摄的那一刻,他的Leica相机总是会精确无误地拽着他的肩膀,告诉他该面对的方向,相机是他身体的天然部分。
平遥别后一年有余,斯鲁班乘坐国际列车从巴黎来到了广州,广东美术馆在2004年11月开始启动摄影师工作室项目,斯鲁本是我们邀请的第一位摄影师。我们觉得这样的一位摄影师能够帮助我们加深认识这一媒介,在这之前,我们在摄影方面的工作可以说才刚刚有了苗头。但斯鲁本在中国很快获得了人缘,在2004年,他已经获得了中国国内媒体的广泛关注,路泞撰写的那篇短文让人印象深刻:
我们都是这世上的过客,生命多么短暂。当漫长的艰难或幸福必须结束,在奔向消亡中挣扎或安顺,才不甘地接受这定数。我们行走的终点其实就是我们内心里的花园,而我们正是从那里出发的,每个人都在无助地寻找通往那里的幽秘曲径,那条路只属于个人专有。斯鲁本正在属于自己的路上,形单影只地向他的花园进发,不放逐,也不散漫……
根据接站的同事的转述,过客斯鲁本走出广州火车站时,被簇拥着他的出站人民群众深深撼动了,“那是无与伦比的能量的流动”,斯鲁本一脸陶醉地说。他的表情让我们这些焦虑治安环境的接驾人员顿时放松了戒备。事实上,他是美术馆在广州火车站迎接的第一位海外来客。
在广东停留的十天行程里,我们为斯鲁本准备了一个相当紧凑的行程,从粤北的瑶寨到赤坎的老街,从开平的吊楼到韶关的南华寺,从西滘城中村到如意坊渡口,斯鲁本沿途挥霍了100卷菲林,他自称是一位相当克制和讲究工作计划的摄影师,70卷菲林是他长期保持的工作限度,这是艺术家首次宣布突破这一纪录。由于他的这一“失控”,我们加深了对他的中国系列作品的期待。我和司机黄少辉陪伴了他的长途旅行,在广州城内,有着军人兼僧侣气质(斯鲁本语)的摄影师曾忆城成为他的忠实伙伴。十天的旅程中,仅在他倏忽举起Leica
M4的某一瞬间,我们才会意识到身边这位朋友是一位操相机为业的人,大多数的情形则更类似一群漫无目的的街头流浪者漫游在珠三角。我们相当享受斯鲁本带给我们的这段时光,他那些迅即而准确的拍摄动作堪比西部片中的牛仔拔枪,也启发了广大群众跃跃欲试。鉴于他全面的明星素质,斯鲁本在二沙岛确实有着不俗的明星效应,最后一晚,我们为他举办了一个讲座,整场满座,还吸引了广州槎头劳教所的干警们前来参与。
这次由斯鲁本挑选进入展览的中国系列作品共约50张,在巴黎我看到了关于这个系列的更多照片,那一幕幕场景让我开心地指认出具体的场景和事件。我很得意曾经是那些瞬间的亲历者,毫无疑问,那些照片见证了斯鲁本在中国认真旅行过。但在斯鲁本挑选后组成的这个系列中,我们起初期待的很多具备这个国家显性特征的照片被作者剔除了,他甚至加入了更多国际列车行进过程中拍下的照片,那些是我们所不熟悉甚至无意中回避的国境之外的寒带风景。即便是他在广州怡乐路一处工地外墙上摄下的那一丛忧郁的兰花图案(那堵墙在他拍照后一个月即被拆除),我也越看越迷了,不是因为我亲历了这个场景,也不是因为兰花作为楼盘广告的怪异性,引起我兴味的是画面表达出的不可名状的情绪,借助这种情绪,一抹脆弱的痕迹有了它永生的坚持。我意识到这是一种引人不安的东西,虽然形式被作者裁减得近乎优雅。
上班族蔡涛每天按时悬吊在211路巴士路过那个墙基,脑子里经常闪过斯鲁本的这丛兰花和他另
一张较早的照片,画面的中央是同此命运的一群巴士乘客,如同白夜里乖顺无奈的一群蝙蝠,凑迫在车厢内,随着疾驶的巴士穿过街区,前方似乎是不祥之地,背景的居民楼上空张着一件白色长衫,宛若失职神灵的无助怜悯。
我无意夸耀斯鲁本的这一个展在中国举办的意义,我相信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中国观众关注这位摄影师,但我本人确实在他这里获得了非常多的教益。他的作品不仅在品质和技术的层面上提示了当代影像在个性化表达上所取得的高度成就,同时他所实践的这种个性化表达启示了一种广泛的可能性,即我们可以使用这种朴素而不武断的方式去探寻追问,在拍摄-写作过程中丰饶我们各自的内心花园,从而历时性地思考自己的存在问题。
斯鲁本也深知此事的不易,多年来,他选择了跟监狱中的孩子们定期分享他对摄影的独特理解,在数个国家的少年犯监狱中展开了他的工作室计划,举办讲座和展览会,这一行为似乎是对他孤寂的创作旅程的一种理性平衡。在这里,他通过摄影课程的讲授帮助那些失足少年重新燃起观看的兴趣和信心,他沉迷在这个项目中,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这个项目也为斯鲁本赢得了社会性的良好声誉,布勒松、威廉·克莱因和马克·吕布都成为这一项目的忠实嘉宾,其中尤以布勒松最为投入,以高迈之龄连续数年参加了这一项目。现在我们正在努力让这个项目在中国得以实现。
对于斯鲁本的这组中国系列照片的解读,也许我们需要放弃的是一种被道德和政治的理性中介所主导的“感动”机制(罗兰·巴特语),而进入作者跨越物理的国境线旅行写作的语境之中,我们可以通过斯鲁本的一段小诗来进入他的“中国”:
一个完全的新世界在我的国际护照的足迹下延伸开
由于不断地行走
过去时光的残骸散落着真实的片断
在旅途中在每个人中寻找真相
也许旅行并不是为了明白
让那些光阴的斑点复活在转折中在偶然间在尽头处
在设想的真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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