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DV影像工作室
《艺术世界》杂志社将于2月18日14:00-16:00在上海市多伦路27号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四楼放映厅举办《时光不倒流》展映.
12+DV影像工作室
《时光不倒流》
评述/访谈 崔辰
导演:周燕
时长:64分钟
彩色 (color) /2005
《时光不倒流》故事梗概
一个戛然而止的天空生涯,一个工程师的图纸现实,一个女人的再生,在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表现得直接、热烈、掏人心肺。
生命中很多重要的事情在瞬间发生。29岁一个年轻飞行员在天空中的不幸死亡,促成了他的妻子和女儿不可避免的后来,那次青春的爆裂必然成为她们未来现实无法抹去的伤痕。无论是新家庭的重新组建、还是平常之中爆发的怒气,在南和北之间,是那些时间的灰让我们痛,也是那些时间垒起来的爱打动了我们。
导演简介:
河北出生,苏州长大。曾在电视台工作。2000年发表小说,2001年开始个人纪录片创作,拍过几部习作。2002年至2005年,北京电影学院攻读中国电影史研究生。2004年,发表多篇电影论文并配合中国电影100周年纪念,进行系列采访,9月在上海《东方早报》策划八个版面,深度报道北京第二届国际纪录片节。
2005年9月作为中国区代表参加由釜山电影节主办的亚洲电影学院培训计划,这一培训计划其旨在培养亚洲新一代电影人,培训期间参加侯孝贤工作坊,跟随导演PARK
kiyong 和余力伟拍摄短片《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目前为编剧,独立导演。
评述:以岁月之刀雕刻时光之沙
《“这个纪录片就像是我的一次哭泣。”周燕谈及她的拍摄过程是如此说。2003年刚开始拍的时候,她非常的悲伤,2005年看完最后一次成片,她如释重负,有一种伤口愈合的感觉。
也许很多看上去平常的家庭都有一些隐秘的过往,而当周燕拿起摄像机准备面对这些在她幼年的记忆中属于空白的往事的时候,呈现出来的却不仅仅是失落多年的记忆之外的前史,还有在日常生活中容易被忽略的真实。已经进入老年的父母日常的生活片断被放大,透露出一些从前没有过的信息,比如在结尾展示出的那些出自继父之手的关于锣帽、变压器的画图,原本枯燥的东西,在此刻透露出温情。
两个父亲,一个是早已逝世的生父——在家族口头相传的荣耀的烈士、飞行员,因为离开得太早,在记忆里已找不到任何印记,只有他年青时候的照片,笑得灿烂。要寻找关于他的一切,只有去追寻,镜头停留在这样一些场景中:飞行员父亲在北方的家乡、已经杂草丛生的烈士墓、家族的亲人描述他的光荣过往、在母亲的故乡家族的亲人和他们的生活。这一切都是为了某种寻找和求证,对自己记忆之外的亲人生活和存在的求证。而另外一个父亲——一起生活了近30年的继父,他有着南方典型的内向而细致,就像在饭桌上对一只鱼头细嚼慢咽,那些仿佛静默的生活瞬间可以看出一个男人对一个家庭充满温情的投入。
值得注意的是两个场域——“南方”和“北方”,母亲口中的“北方穷山恶水,南方有山有水。”这是物质化的两个极端。拍摄是向着北方而去,顺流而上去拍摄北方的亲人和环境。但最后却放弃了时光的追溯,而对南方沉静的一切展开描述。时光倒流,向着出生、故乡,向北的回溯,但却停留在南方,片中现在父母相依相偎、因琐事而时常摩擦的生活状态成为影片展现的主要场景:一个北方的家庭在南方突然残缺,又因为一个南方男人的宽厚和细腻,得到了圆满。长久的相处中磨平了南北两个地域之间的冲突,他们变得相似。就像牌桌上众人说母亲在南方生活后的变化。而在另一层次,画面上南方的安逸舒适和北方的荒凉清冷之间的对比,依然强烈。
最感人的瞬间莫过于父亲对往事的回忆,描述了当年初见母女两人的场景,他的吴侬软语却散发出一种强悍的男性力量。
《时光不倒流》没有纠结于一次惨烈的死亡带来的创痛,一个家庭命运的改变。而是倾注于时光的力量如何在沙子上雕刻出岁月的模样。纪录,完全可以让时间倒流,我们清晰地看到29岁飞行员的光华岁月的停留,就像结尾的字幕
“我的飞行员父亲永远停留在了29岁,我现在过了这个岁数,并且将越来越老。”
印象最深的是这样的场景:母亲在坝上生父的坟墓附近的一棵树上,摘下正在倔强生长的一只蘑菇,并将它带回到南方。
时间如何像细沙一样,抹去那些大悲大喜,雕刻出现这般表面平凡的模样?
周燕访谈
ArtWorld:在电视台工作的时候,你已经开始拍摄纪录片,经过在电影学院的几年学习,你又开始拍摄纪录片,为什么选择这么一个跟自己身世相关的非常私人化的题材?
周燕:我现在拍纪录片可以凝神看这个世界,而在电视台的时候基本上处于分神的状态,电视台有栏目的要求,是非常复杂、冗长的系统;而个人纪录片一切由自己说了算,是自己观察世界的结果。我刚开始拍摄个人纪录片的时候,做了几个练手作业,都是讲述别人的故事。2003年我拍摄这题材是非典过后,这场疾病让我想起了死亡,唤醒了我对于早逝父亲的记忆。非典过后我去坝上祭奠亲生父亲。当时已经着手拍摄坝上农村两位老年女人的生活,但在父亲的墓园,那些树真的感动了我。于是我掉转镜头,决定寻找二十几岁的前生,到底是命运中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促成了此处此时的我。
ArtWorld:前后一共拍摄了多长时间,片比是多少?用什么机器?
周燕:拍了三年,其间还在做其他的影像,回到苏州就会拍一些父母的生活,开始是很随意的,在生活中没有特别的关注,后来的焦点就实在了,片比差不多50比1,很多都用不上,前后剪辑了三次,每次都是对于影像的重新认识。机器用sony
PD150和sony TRV 940-E,软件用的是Premiere和Vegas,初剪是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完成的,在电影学院的宿舍里。每次剪辑过后都会请一些朋友提意见,这个也是相当关键的。
ArtWorld:你说过,整个拍摄过程仿佛一次伤口的愈合过程,是否可以说,如今天不去认真关注,近三十年前的真实往事就会湮灭在时间的长河中,而你坚持了这么一次拍摄,因而给自己的内心情感找到一个出口?
周燕:应该说在一个女性的而立之年,我以一部纪录片掠过我的青春期。
ArtWorld:我注意到,“南方”和“北方”这两个不同的空间在你的片子中有着重要的一席之地,你的镜头在南与北之间游走。片中,你母亲曾说,她印象中的南北之别是“南方有山有水,北方穷山恶水”,而你自己对这两个相对的地域有什么样的概念,在拍摄之前和之后有没有区别?
周燕:北方有雪,南方有不期然而至的雨水。这两个相对的地域在拍摄前,北方对我意味着远方,而拍摄后,北方、南方对我来说都是远方,我想起了女诗人毕晓普的一句诗句:是因为自己缺乏想象,才来到远方。我大量的思考是在京沪线的火车上完成的,现在我更喜欢一种游民的状态,但家对我的吸引力也同时增强。

ArtWorld:片中有大量父母在苏州日常生活的细节,你似乎强调了母亲的脾气不大好这一点,而父亲从片中看来,是个内向的人,另外似乎他有着特别节俭的个性,宁可自己很麻烦地修车,也不肯送到车行里去花那一块五毛钱,在大量素材中,你刻意选择那些能够表现他们不同性格的内容是为了强调什么?
周燕:电影无非就是细节累积而成,而纪录片的人物动作不需要你来设计,你就必须抓住反映个人本质的动作,但在这种动作的后面有它复杂的状态,人肯定是最为复杂的了。我的意思是说比如我母亲的脾气不太好,但她的内心有很温和的东西,而我父亲确实节省,但他当时和我母亲结婚却是做了件很有勇气的事,而且片中他向私企老板辞职,回到家中,性格就出来了。我片子的结束时,父亲的头部和自行车的车座合二为一,是我对于父亲性格和时光的一个总的认识,而片子在这时候结束,我认为比较适合。
ArtWorld:作为一个女性,又是拍摄和你自己切身相关的人和事,是否在制作纪录片时会有一种倾向,就是容易流于情感的表层与生活的细节,而难以跳出去思考?就是说,你如何处理好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和感性化的介入者之间的关系?
周燕:因为拍摄对象都是我自己的亲人,所以其实性别在这部纪录片的拍摄过程中对我构不成问题,但是在具体的剪辑、叙事过程中,肯定有我自己的特点,当然不仅仅因为我是一个女人。女性因为细腻所以经常会不懂得舍弃,各种各样的细节反而变成一种累赘,导致行文上的罗嗦和语义反复,这时,就需要一些大刀阔斧的工作,不能因为细节而深陷泥淖,需要走远一点、跳开看。
ArtWorld:因为这个题材的特殊,很多对你本人非常有意味的内容,对于一般观众来说,可能并不能引起他们的情感反映。在素材的取舍上,你是否认真考虑过这一点?
周燕:确实是的,包括我做了解释性的字幕以及剪短了成片的时间,我很技术化的认知到我的家庭题材不会像《铁西区》那样的题材,很多人关心。而且它也不是个非常特殊的家庭,过长观众不一定有耐心,况且我认为一个小时能说清楚的事情就没必要长。
ArtWorld:拍摄这样一部纪录片的动因是因为生父的过早离开,你想通过纪录片这样一种形式去追寻那些已经被遗忘的往事和真实。你是否感觉到,这种往北方的追溯中,情感的重心却依然落在南方?
周燕:因为时光不倒流,在我的世界里我父母一直无名,平庸,但是当我端起摄像机的时候,我认为我才第一次发现了他们。所以南方是重点,生命的过程值得感动。
ArtWorld:在拍摄和后期制作的过程中,你觉得最困难的是什么?
周燕:硬件和资金的匮乏由于好心的一位朋友老颜解决了,这些问题我想每个独立制作人都会碰到。我最大的困难是自己的问题,就是我觉得自己好像在一个泥淖里,向前跋涉很困难,是自身能力的问题。现在我认为过了这个状态,但以后肯定还会碰到。
ArtWorld:你会一直拍纪录片吗?还是将会尝试各种方式的拍摄?
周燕:会,关键看想要表达什么,有时侯用纪录片表达比较合适,而有时侯用剧情片表达更有力量,这都是手段或者方式,是个容器,关键看容器装的是什么。我认为拍纪录片是我观察世界的方式之一,自己掌机,心手眼合一。另一方面,我正在积极地写剧本,作编剧有机会也做导演,接下来会协助一位导演的新片。我是个电影从业人员,希望能在这个领域里良性成长。一方面我保持清醒,一方面又不能放弃梦想。说句题外话,我的一个邻居很羡慕我的职业,是因为她认为我只要每天睡着大觉等待灵感的到来,就行了。
ArtWorld:最欣赏的纪录片导演是谁?最喜欢什么样的纪录片风格?你自己的纪录片理想是什么?
周燕:美国的梅索兄弟、日本的土本典昭,法国的朗兹曼以及德国的赫尔措格以不同方式开阔我的视野,而摄影师尤金·史密斯,他“内之内”系列影响了我这部纪录片。我喜欢的纪录片风格不定,风格总是和内容联系在一起,最近看的纪录片中《我的建筑师》和《达尔文噩梦》真的很喜欢。我自己的纪录片理想是自如,这跟我做剧情片一样,但发现真的很难。
ArtWorld:英文名字原来叫《时光的荣耀》(Glory
of Time),现在更名为《Father and Father》,这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周燕:更为朴实和透彻地想问题。因为两个父亲的联系,是我们家庭故事的核心。
ArtWorld:“时光”和“荣耀”这两个词似乎点明了你这部涉及家族史的纪录片的两个重要的精神内核,飞行员父亲逝世于29岁,他的生命永远停留在那个意气风发的瞬间,生命消失了,经过多年时光,悲伤不再像往年那样强烈,但荣耀依然,而技术员父亲的生平普通、平凡,未见有耀眼的历史,但时光之中显现的善良与爱意却令人回味。对于“时光”,你有什么想法?
周燕:以前我总是被时光所累,我对时间的流逝过于斤斤计较,作完这部纪录片后,我平和多了,时光可以让我淡忘许多人的面容,可以让我记得别人随便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在星光下回家感到它的压力,它使缄默的世界比有声的世界更可信。
ArtWorld:片中你的小姨曾经问你:作为烈士的女儿,你有什么感想?片中你以黑场过渡了这一提问,在父亲的老家,母亲家族的人和父亲家族的人一起喝酒,他们谈起父亲,都强调这是家族的“荣耀”,而对于这种“荣耀”,你的想法是什么?
周燕:荣耀不是个人的,荣耀是身边的人感受到的,所以不要被荣耀所困,对自己来说毫无意义。
ArtWorld:通过这个片子,除了给自己寻找一个情感的出口,还想表达什么?
周燕: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对过去说再见,而且我认为纪录片的导演,真诚,不矫糅做作是第一位的,所以自己要打开,这部影片是我与被拍摄者共同构筑时空的过程,有时候,发现快乐比解决痛苦更为重要。而且我觉得可能别人并不了解我,但看了我的纪录片,就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是跟外界沟通的一种方式吧。
ArtWorld:2005年9月,你作为中国区代表参加由釜山电影节主办的亚洲电影学院培训计划,这个计划其旨在培养亚洲新一代电影人,培训期间参加侯孝贤工作坊,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周燕:对我来说很重要,侯孝贤导演在工作坊里让我们看他是如何处理一个题材的,看他是如何思考电影各个环节的,最重要看他是如何观察这个世界的。应该说,没有这次培训我可能还不能获知观察世界的方式,这次培训擦亮了我的眼睛,所以回国后我再次思考“电影到底是什么”,生活应该怎样被呈现。而且和培训班的其他同学交流,是换个位置来思考,从别人的位置中反观自己。
ArtWorld:你不担心以父母的日常生活为中心会使片子的结构显得琐碎和松散吗?对于纪录片的结构处理?你有什么想法?
周燕:我认为纪录片有两种架构方式,以事件架构或是以心理架构的,当初我采访土本典昭导演的时候就问了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是:拍纪录片就像是在心灵旅游,是一个个过程,也许无比漫长,但我非常享受。松散、琐碎不怕,换个角度说就是细节,但不能只看到细节而看不到整体。
ArtWorld:喜欢现在这个版本的结尾,温情而有力量,尤其是展现的父亲画过的那一张张绘制精细的图纸,可以说,和将生命交给天空的飞行员生父相比,技术员父亲的生平作为,都是平凡的,而这些绘制细致的图纸似乎赋予他平常的人生一种感人的光泽,而这种光泽,是容易为所有的人所忽略的。
周燕:谢谢,我觉得这个时候出现我父亲的图纸是最适合的了,因为从小到大,我的父亲除了做家务就在勤奋地绘图,刚开始是给厂里的锣帽和变压器画图,然后下了岗炒股票时画曲线图,非常细致,现在股票套牢了又开始研究彩票,那些数字我看得头都晕,他就要把它们一个个总结,并画下来,图纸是我父亲的一生,这跟他细致地照料家庭是分不开的。其实忽略这点是因为我们总觉得有更为重要的事情去考虑,就像出现在我片尾家庭的合影,我家的传统是在春节年初一去园林拍张合影,而自从我工作后就再也没合过影,因为我忙,懒于做这种常规性的家庭聚会,现在觉得那张张照片真得值得纪念,成长、青春及苍老,照片是钥匙,某个时期的状态突然就被唤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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