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DV影像工作室
《艺术世界》杂志社将于11月19日14:00-16:00在上海市多伦路27号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四楼放映厅举办《开水要烫,姑娘要壮》展映.
12+DV影像工作室
《开水要烫,姑娘要壮》
评述/访谈 崔辰
导演:胡庶
时长:85分钟
彩色 (color) / 2005
《开水要烫,姑娘要壮》故事梗概:
本片讲述的是一个苗族女孩儿小片,为了展示自己编织的花带,千方百计想去参加乡里苗舞比赛的故事。由于小片个子矮,体形也就显得有些胖,寨里的村长听信了乡干部的话,认为城里来的裁判只喜欢苗条的姑娘,所以就以小片体胖的原因拒绝了小片参加舞蹈队的要求。于是,个性执着的小片开始了她的减肥计划。
与此同时,小片因为爱编花带不喜欢读书而屡屡逃学,她的这一行为引起了班主任杨老师的注意。杨老师为了让面临失学状态的小片重返校园,也同样挖空心思想了各种办法,历尽各种周折。
小片为了减肥,使出了各种让人啼笑皆非的办法,但终究事与愿违。比赛马上要开始了,小片仍没能瘦下来,杨老师也没能劝回小片读书,为了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比赛当天,小片和杨老师不约而同地奔往乡里苗舞比赛的现场。
导演简介:
胡庶,纪录片制作人,1989年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新闻系,先后拍摄了十余部纪录片,曾入选第52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青年论坛,并应邀出席演讲。参展2003年法国中国电影巡回展,
2004年比利时中国独立电影展,澳门“中国新导演电影展”,入围2002年香港中国艺术电影展。
2004年至今拍摄制作高清数字电影《开水要烫,姑娘要胖》。本片是一部半纪录半剧情的影片。胡庶担任导演及编剧,使用业界最先进的Sony F900高清摄像机拍摄。
1994年—1998年曾花四年时间制作纪录长片《行走的教鞭》。
1999年-2001年赴加拿大进修电影制作,主修纪录片领域。
2001年制作完成故事纪录影片《我不要你管》。
2001-2003年,一个人周游世界,制作另类风格的33集环球纪实系列片《阿瓜西游记》
评述:“苗”与剧情化纪录
《开水要烫,姑娘要壮》是以剧情片的拍摄方式做成的,但是在整体风格和美学表现上都应将其归属为一部纪录片。在拍摄之前,基于对苗族人的欣赏和好奇,导演胡庶有一个强烈的意愿:要拍摄一部很“苗”的影片,在其老家贵州,如果某个人很固执,不听劝告,别人就会说他很“苗”。这部影片就是关于一个苗族女孩很“苗”的故事。同时,电影所体现出来的强烈的文化保护的立场令人震撼,在影片中,苗族村落的生活方式,简单而自然,充满着细腻的情趣。
胡庶拍摄这部影片的执著也表现出他身上的“苗”,坚持求得投资的艰辛自不必说,光是找到适合拍摄和出演的主要演员就花费了半年时间,他需要的这样一群人,应该是以自己的文化方式生活着的,还没有被外来文化所侵蚀和改造。终于在深山老林的苗寨找到这样一些人之后,更大的难度来自引导这些不会说一句汉语、从来不了解电影为何物的苗人去演绎他所要表现的剧情。最后,为了维持演员本身的表现力,不惜修改剧情。“苗”在导演身上体现为反剧情的克制和坚持。
任何一个汉族观众,都会感觉到苗人的价值观和自身的很大不同,电影中的主角,十四岁的苗族少女小片,为了参加苗舞比赛,竭力减肥,所有行动的强烈动机只是为了展示她自己编织的花带。我们习惯从电影里得到的“大意义”落空,想尽办法让小片回到学堂的民办老师这一形象又使得这片子在意义上若有所指。但对于以纪录的方式去表现苗寨原生态的文化价值来说,这些所谓的意义又显得太不重要了。
在面临外来文化的改造时,像片中的苗人这些越来越少的拥有自身的价值和文化的族群,是需要被理解和接受的,土地、族群、文化的差异是对整个人类文明的滋润,如果所有的文化都一样,就相当于没文化。在这一片美丽的土地上,有着汉族人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价值观,《开水要烫,姑娘要壮》让人想得更多的不是电影,而是意识到:必须尊重这种文化,这种价值观的差异。
在物质生活现代化的同时,要保持族群的传统化是很难的。因此,这也是一种不久的将来就面临湮灭的文化,以电影纪录的方式去表现和保护,使得影片非常强烈的风格化立意显得非常突出。这里,对一种美好生命状态的赞叹和表达超越了任何解释出的意义或人为的艺术方式。
胡庶访谈
ArtWorld:在从复旦大学毕业后,怎么开始拍摄纪录片的?
胡庶:是从1992年开始拍的,我自己装了卫星接收天线,收到BBC的一些片子,用电视台的设备做了一些片子,大概94年开始有了一个比较强烈的做纪录片的观念,不断看人家的节目,花了四年时间拍了一个火车站盲流小孩的片子,后来剪成70多分钟的版本。再后来拍了四年《行走的教鞭》,剪出来一个半小时,讲一个从铁路上退休的工人,他把很多盲流小孩找到一起,在家里屋顶上办了一个小学,邻居和家里人都很反对,从楼顶赶到楼中间,又赶到下面,不断行走,搬了又拆,拆了又搬。我开始拍的时候他有8个学生,后来已经有200多个学生了。因为牵涉到他的学生的命运,中间起伏很大。接下来是《我不要你管》。出国在加拿大学习,我是电影专业,但是经常逃电影的课去听纪录片的课。我觉得在看他们的片子的时候就学到了很多东西。在国外纪录片也并非特别火,都是很艰难地找到钱,很难地去做。就像我拍《开水要烫,姑娘要壮》这个片子一样,也是自己筹资,开始得很艰难。我拍的《阿瓜西游记》是一个公司投资的,我一个人周游世界各国,看国外小镇的一般平民百姓的生活,以主观的视点表现他们的生活状态,广东台现在已经买下了整个片子。
ArtWorld:这个片子是可以在电影院的数字院线放映的电影?
胡庶:从制作渠道上是按照电影的程序做的,但是是否能进入院线放映现在还说不准,现在这个版本是用和《德拉姆》一样的高清机器SONY
F900拍摄的,很贵,租机器一天8000块。但后期还没有进高清机房做,只是导成了一个DV带子。
ArtWorld:从酝酿到拍摄完成花了很长的时间吧?大概花了多少资金?
胡庶:求人投资是非常艰难的过程。预计做完大概120万,这个已经是电影成本中最低的,因为在很偏远的地方拍摄,吃喝拉撒都比较省,这笔钱是省下来了。
ArtWorld:一直拍纪录片的人,为什么这次采用剧情片的拍摄方式?
胡庶:起初我是想拍一个纪录片,但是影响力太圈内,也很难拿到大一点的投资去拍一个纪录片,想在小众里显得大众一些,但是如果要职业演员来演,我也不大愿意。当时想的是以后很可能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设备来拍,要早一天拍完,好早一天保存下来,他们整个村寨现在变化得也特别快。

ArtWorld:从片子现在的风格来看,你有“中国的阿巴斯”的意味。尤其是全部采用非专业的,从未上过电视镜头,甚至从未看过电视的偏远山区的苗族寨民当演员。
胡庶:没有这么大,只是想尝试一下。找到这些非职业演员是很难的,很多寨子的里人都去打工,只剩下老人和小孩。光找这些演员就找了半年。后来选定在一个特别深山的地方,在贵州榕江月亮山区莽莽原始森林里的计怀寨和计划寨拍摄。先看到演老师的那个人,他本身就是当地的一个民办教师,觉得感觉不错,就去找周围有没有合适的小女孩,影片的女主角15岁,不识字,她没上过一天学,也不会讲汉语,他们很多人从没进过县城,从没看过电影,所以他们才能以浑然无雕饰的神态去演绎出那份朴实的情感。教他们汉语就教了三个月。
ArtWorld:你很强调他们没看过电影电视,是不是看过电视,就会不自然地模仿?
胡庶:他们会学一些故作姿态的东西,这个片子的外衣是个剧情片,其实骨子里头都是他们自己的东西。
ArtWorld:这相当于一个世外桃源,如果找不到这个地方,这些人是很难表现你想要的美学效果的。
胡庶:找到很不容易,现场调了三个翻译,台词根据他们习惯的说法来做,风俗有差异的地方都按照他们的来,不一样的都统一成他们的样子,我们剧组住进去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不是像《一个都不能少》里的小演员是识字的,几个主要演员从来没读过书,所以要她们表现剧情的戏剧化,哪怕是让她躺下去这么一个简单动作,有时候也很难实现,让两个人抢一个花带,也表现不出来。所以演员能达到哪个高度,就往哪个高度使劲,你在现场的表现,反而觉得做作,内心没有这种情感,很难让她演绎。这样调整后,本来很戏剧性的故事,变成淡淡如水。但我觉得故事本身并不是最重要的,淡淡的能引起人好奇心的倒更重要,很多预设的细节最后就改没了,全部是他们生活中的细节了。
ArtWorld:这些细节是你以前的积累还是到当地才发现的?
胡庶:有一些积累,比如他们教的是文革中的歌曲、上课出去喂牛等等是我以前看到的,写剧本的时候就放进去了,在那又看见他们本身生活细节的地方,也揉到了这个片子里,希望他们苗族的后代看到这个片子,会觉得他们的先人很有意思,很有智慧,很有品质,让他们有一个留恋的东西。
ArtWorld:虽然是非职业演员,但是表演有很多即兴的成份,看上去特别自然真实。
胡庶:小片生气,是真的跟我们怄气,她不想拍了,我们也不让她做什么,就把她坐在那生闷气的样子拍下来,放到片子里去,这样很真实。我想做成一个很单纯很干净的影片。既不想让人哈哈大笑,也不要让人泪水哗哗流。我想通过影片刻划出一种“羞涩的力量”。让大家看看一个很害羞的女孩能产生多大的力量去完成一件事。具体拍的时候强化了她们的生活细节,让观众看着觉得这些苗家朋友有意思。
ArtWorld:你是贵州人,对苗族这个民族的了解是由来已久吗?
胡庶:不是,我是拍纪录片后开始了解,慢慢往下走。很多年以来,我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苗族人才是我理想中的中国人。我所欣赏的中国人的品质,遗憾地说,我在我身边的人群里越来越找不到了,但很多住在深山里的苗族人身上还可以发现。所以我一直想用一部影片来表达我对苗族人的尊敬。满足我对他们的好奇心,这片子让我有了一次和苗族人触膝的感觉。苗人是坚持去做一件事情而没有功利心的人,这种人比较赢得我的尊敬,有时候这种无功利甚至非常无厘头,就像韩国民族,他们可以把手指砍了,但这种人才是让人害怕的。2000多年前,苗族人的祖先蚩尤被皇帝打败,进入深山,在最艰难的山顶活得自在,坚持下来才看到他们非常漂亮的刺绣的艺术,他们那些东西传承得非常久。
ArtWorld:他们是一个依然实行抢婚的部落,这些你有没有想过放在电影里?
胡庶:想放进去,拍摄前三个月就开始找,有没有要结婚的,但是都太年青了,只有十四五岁,所以没有办法放进去。他们百分之90%的婚姻都是抢婚抢来的,如果女孩子不愿意,三天不吃不喝,他就会把人放了,我们剧组里的女演员就被抢走了,过了四、五天,她自己回来了,大家都不知道她去干吗了,原来是被其他寨子抢走了。也有双方都同意的,但是没什么钱,就用抢婚的形式,这样比明媒正娶要省钱。

ArtWorld:村长的状态很有意思,很随意的样子,对上面也是应付着。
胡庶:其实很多人的生活状态和村长的状态是很像的,很多都是应付你的,真正追求的东西,就是他们苗寨里的那些,他们不会对上面的东西特别使劲。
ArtWorld:为什么要设置一个维护传统的寨老形象?
胡庶:给这个老师制造一个阻力,有传统,也有现在的行政长官,都对我们觉得很正常的事情不可思议,他们不主张女孩子读书,一个姑娘读了书都没人娶,很多家庭不愿意送女生去读书。
ArtWorld:是不是出去读书就回不到他们原始的生活状态去了?但是也不可能永远封闭,出去打工,去集市也会接触外来的东西。
胡庶:他们原来的生活很快乐,现代文明强加给他们,他们会很困惑——看到赖以生存的东西在逐渐地贬值,他们的劳动付出没有任何价值的兑换,没有办法以传统的方式生存,只能向我们的文化靠拢,他们是粗放的耕作,以他们那种耕作方式是比较自然比较生态的,美国人对付国家森林的办法和苗族人是一样的,把整个森林烧一遍,这样生存下来的树木才不会在大火中毁灭。他们长期生活积累下来的,我们试图纠正,以为谬误,就像他们的胖,是很健康正常的。所以按照汉人社会的观点,让他们改变的话,就像小片减肥那样,很滑稽。
ArtWorld:片中的老师形象,一开始不大被人注意,但是越来越明显,但他对学生的主动提问可以说是特别不屑,只知道抄书、背书,这是否也是你特别设置的一个地方。
胡庶:这个老师我不想让他超脱这个群落,他是个普普通通的苗人,他的执着的精神不应该抹杀,但是他这个人可能很普通。他没有一个高尚、明确的动机,也不是为了功利。
ArtWorld:是否就是你强调的“含蓄的力量”?
胡庶:苗族人有几种素质,没有功利心的坚持,对外不张扬,享受自己的生活,死活不变。我把对他们的理解转化成一个姑娘的性格,对大多数观众,不需要这样去理解,这些人很有意思,这样想就够了。
ArtWorld:剧情上也很精心,三个人的愿望,小片想要参加跳舞展示自己编织的花带,杨老师想让小片重新上学,化肥厂厂长想要为自己厂作个广告,处理上把三个愿望放在一块解决了。
胡庶:开始没有这么多的纠结,老师这个人物是加出来的,他的状态好,表演很好,就把他的戏加重。从这方面来说,我这个导演是客人,他们苗人是这部电影的主人,客随主便,我是配合他们,是根据他们的状态不断把东西加上去。剧情上不是太严谨,不是完全符合戏剧性的结构,我们没办法换演员,这个不行,就没得行的,没有任何一个演员有备份的,不能再挑出能清楚说出话的,很多汉语是一个字一个字教给他们的。我一个人刚去的时候,整个寨子的女孩子都跑了,他们很少跟外界接触,他们很怕汉人,长期封闭的历程使她们很难开放自己。我们找的都是最胆大的,最没有人要的,他们要的是害羞的女生,绝大多数女生都是害羞的,演姐姐的小静跟我讲话的时候整个人是颤抖的,好像我是个老虎。小片属于胆子大的女孩子。敢跟我们说话,这一点特别不容易。
ArtWorld:伊朗电影对你影响很大?
胡庶:我比较喜欢伊朗和南美的片子,看了之后会喜欢这样的人,人不管什么环境,都会很快乐,人的状态给你一种很美的感觉。我去过南美,整个民族非常张扬,把人的所有本能的东西都写到自己的身上,我觉得他们活得像高等动物,扭屁股都能扭得那么精彩,肢体语言丰富极了,放在大草原就像公狮子和母狮子,那么美好那么灿烂,换了两个汉人,就像两块石头,汉人放在火星上更合适,都是石头。苗族人他们这样一种状态比较符合我们低成本的制作,我们想表达的可以在这里表达。

ArtWorld:你们在那拍摄,对他们有什么影响?他们觉得有演戏的感觉吗?
胡庶:我们把他们的纯朴糟蹋了,走的时候,他们开始穿羽绒服了。拍电影对他们就是一个活,挣了一点钱,女孩子的爸妈一开始不同意,以为3000块要把他姑娘买走,我们告诉他只是演戏,让她劳动两个月,付这个报酬。他们才答应。
ArtWorld:还会接着拍少数民族吗?你对他们的欣赏是否与你周游各国的经历有关?
胡庶:少数民族的一些东西很宝贵,越珍稀的东西越有价值,每个少数民族都有自己的营养,你不来做,就慢慢蒸发掉了。看过也拍过不少少数民族的纪录片,少数民族真正打动我的不是他们华丽的服饰,多彩的节日,而是他们纯真澄净的情感世界。他们的生活观简单朴素,没有任何花哨眩目的东西,但却总是让我感动不已。我记录下来,让后面的人看出来。
周游世界的时候,看到德国的小镇,二战时候曾被炸平,但是他们可以一块砖一块砖的重新建好,这些都是珍宝,他们凭祖先的东西把生活过得很好。中国的发展观我不赞成,一些东西恢复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如果北京的城墙在的话,北京绝对是世界上最牛的城市。出去看了之后,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
生命状态是一种美,这种美在原生态的环境里,就是一种无可估量的价值,它激励人们坚强地生活下去。但有时候它很脆弱,特别是当外来文化不断刺激、影响它的时候,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结果是快速的演变、崩溃。与20年前相比,现在的一些少数民族的传统已变了味,不再是原来的东西了。越是原生态的东西,就越脆弱。在面临将被外来文化改造的时刻,拍一部反映少数民族原生态的电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的力量有限,我只能做到这一点:用电影这一艺术形式去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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