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 Park To Museum
停车场正在变成艺术馆

文/周渊

曾经有雪铁龙DS——根据罗兰·巴特,这是一个看似不可能的产品——变成了神话。曾经有看不出性别的雷诺Twingo,还有奥迪TT,最忠实体现了德国老牌的鲍豪斯现代建筑学院一贯倡导的简约和实用风格。当然,汽车历史上还有很多尤物,汽车设计的未来,正朝着无拘无束的创造奔跑而去。



罗兰·巴特的教堂
在1957年名声大噪的《神话学》一书中,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写道:“汽车是我们的教堂。”这话听起来有些嘲讽,其实也有严肃的一面。中世纪耸入云霄的大教堂和我们身边飞驰的汽车,他们都是了不起的技术功绩,也是集体企望的象征——对于贵族与奢侈的宾利,和对于低微与简朴的捷克汽车品牌斯柯达,这一点都是同样成立的。
在罗兰?巴特关于汽车的描述七年之后,美国作家汤姆·沃尔夫(Tom Wolfe),对于汽车所具有的象征力量也有敏锐直觉。他意识到福特和雪佛兰所做的,和凡尔赛太阳王路易十四实施的举措不谋而合。在杂文集《糖果色柑桔片-流水线婴儿》(The Kandy-Kolored Tangerine-Flake Streamline Baby)中,沃尔夫写道:“在欧洲人眼中,汽车对于那些有钱人,其价值远远胜出建筑。”40年以后,这段话并没有被时代颠覆。技术的差别日趋模糊,以前汽车被分为好车,坏车,或者平庸的车。而今天所有的车都能很好运行,让人满意驾驶。消费者的选择开始参考文化认同。
品牌之间的竞争落在了造型与象征问题上,这正是艺术关心的事儿。人们在设计汽车的工作室竟然常常谈论DNA,让人错觉身处遗传实验室。每个人都在关心,一个结构、一项设计,究竟如何在一代代人中传达意义,究竟该如何抓住一个品牌的精华要义。
设计师不可避免地要考虑消费者口味的变化发展。当一款新车型投放市场,这款车的继任者的继任者,都已经被设计好了。那些看起来是新款的事实上将是马上被荒弃的。这个看似荒诞不经的过程逼得设计师们不得不朝哲学甚至幻想的领域寻找新的灵感。
1927年,哈里·厄尔(Harley Earl)接受通用汽车邀请而加入通用。通用设计风格初见端倪也正是这一年,厄尔成立了通用艺术和色彩部,量身定做通用汽车的车身设计。上任伊始,厄尔从学院、大学及公司其他部门招募新手,1928年,艺术和色彩部已经有近50名员工。为了在公众领域开展实验,厄尔发明了“概念车”(concept car)。他声称,“对消费者需要有预告,但不要泄漏太多。”
设计师们虽然有时想入非非,但他们一定是谨慎的先觉者。

从女神到小玩意儿

法国雪铁龙汽车公司的创始人安德烈·雪铁龙(André Citro?n)曾经说:“一旦有了好的创意,价格并不重要。”可叹的是,这个包含灵感的原则最终导致他的公司破产倒闭,公司股份被转让给其主要的债权人米其林(Michelin)。浮式发动机、前轮驱动等技术刚刚问世,雪铁龙就迫不及待地把它们用到自己的车上,1925年,雪铁龙毅然决定停止木材车身的生产,改用先进的全钢车身,生产出法国第一辆全钢质汽车。1930年代雪铁龙不惜巨资研制生产出了集前轮驱动、底盘车身一体化、液力制动三项尖端技术于一身的T型车——Traction Avant。该车几乎包括了现代汽车业的设计奇迹,也是当时最重大和最成功的汽车产品。1934年4月18日,雪铁龙向新闻界展示这辆车时,全世界都感到惊奇。第二天法国报纸一片盛赞:“它是这么新,这么大胆,这么有创意,这么与众不同。称其为轰动性再恰当不过了。”
然而求新求变需要高昂经费,以及更加令人无法忍受的长周期,接下来的产品不能如期推出,再加上匆匆投产存在设计、制造方面的缺陷,销路受阻,雪铁龙面临着巨大债务危机。1934年底雪铁龙不得不宣布破产。1935年7月,安德烈·雪铁龙去世,境况没落可悲。但是他创立了一个注重创造性的传统,启发引导了以后一系列最为大胆的设计。
安德烈?雪铁龙手下的汽车车身设计师弗拉维亚·波托尼(Flavio Bertoni)是个雕塑家和画家,和迟来的超现实主义风潮以及意大利印象派雕塑家梅德托·罗索(Medardo Rosso,现代雕塑艺术先驱)有着密切关系。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是1932年迁居巴黎,他在巴黎为雪铁龙的一位转包商工作,后者于同年4月雇用了他。1934年,除了参加46届Asnières美术展览会(Asnières位于巴黎近郊),波托尼仅仅用了一个晚上,以一些雕塑工具,就设计出后来成为雪铁龙标志性产品的Traction Avant的车身。
波托尼在雪铁龙接着推出的是PTV(迷你汽车),一战后演变成2CV,观察2CV的草图可见,形式上是德国鲍豪斯学院推崇的纯粹风格,工艺制作达到完美和十分精密的技术高度,两方面契合得严丝合缝。这一件极简抽象派的汽车作品给人留下强烈的冲击与深刻的印象。波托尼设计出2CV这一年,还参加了“巴黎秋天沙龙”,陪同他的是意大利形而上画派创始人,画家乔吉奥·蒂·基里诃(Giorgio de Chirico)。
1938年,雪铁龙开始开发VGD(大众普及车),着手设计时有如下指令:研究各种可能性,包括不可能的。结果是,把新技术和如雕塑般的形态美与纯粹性融于浑然,这直接启发了DS的设计,在1955年,DS就是激进和革命的代名词,也是雪铁龙最著名的车型之一。DS又将启发后来者,那就是作家罗兰·巴特。
为了最大范围地表彰赞赏杰出的汽车造型艺术,人们将一辆没有安装轮子的DS高置于塔柱上展览。在法语中,DS和另一个词发音几乎一样,“Déesse”,女神。直到现在仍然能肯定地说,这是汽车发展史上最卓越,最让人称羡的一辆车。哪怕放在所有革新产品中看,DS也算得上是大胆甚至鲁莽的一件,而且是汽车设计中最好的一件。
而雷诺Twingo设计完成时,虽然有25%的反对率,设计师帕特里克·勒·柯门特(Patrick Le Quément)还是说服广告公对反对意见不予理睬,他最强硬的理由是,“最大的冒险是不要冒险。”Twingo的成功颠覆了小型车司空见惯的模样。在这个男权社会,忽然冒出来辨不出性别特征的Twingo,一辆中性车。帕特里克受了玩具盒的颜色与构思的启发,Twingo一跃而过两种完全不同种类产品的鸿沟,Twingo被设计成为一件有趣的带有游戏意味的车,而不是要冒充挂靠在某一个性别阵营。

现在是张扬的时间

“总的来说,设计师在诱惑和造型两者之间总会有斗争。”帕特里克解释说,“一项设计如果马上带来奖金,而事实上并没有加强品牌的形象连贯性,这样的设计一无用处。”能说两种语言的帕特里克,最近的工作是将诱惑和造型设计过程展览出来。他最新设计的Vel Satis仍然给人深刻印象,但没怎么普及。不过Vel Satis还是受到消费者认同,而且开辟了一条全新的路,雷诺公司之后设计出品的Mégane的巨大成功才有可能。截然相反的是,帕特里克最新款概念车Fluence,又回到丰满肉感的那一端,预兆了对优美与诱媚风潮的回归正向我们迫近。
德国在各方面给人以严谨印象,他们的汽车似乎也是沿袭了同样风格并成为传统。但是,今天,这种传统不说被颠覆,至少也是发生了显而易见的改变。品质不能改变,那么改变的只能是设计。奥迪的几款系列依旧健硕敦实,无多雕饰,其地道精细的工艺在一些细节上让人动心。但是如果你看过好莱坞大片《我,机器人》,你就会察觉,刻板的德国人同样可以在视觉形象领域做到飞扬跋扈。再看看宝马,其“男性系列”(masculins)因添加了一些更具女性柔美气质的曲线造型,表现更出色的技术品质。一切都在改变,如果在线条处理上还是过分谨慎保守和严密刻板,将不可避免地导致墨守成规和厌倦情绪。
宝马一贯摒弃轻浮装饰,也使客户在决定购车时更坚信:购买宝马是加入了一个钟爱优美设计与委婉措辞的学派。而今天,宝马彻底改变了方向,在谨慎的汽车设计圈里,这种改变几乎可比拟毕加索的立体主义在绘画史上与传统的戛然断裂。新的设计被评论为“浮出水面的火焰”,这一崭新的方向引发了激烈争论,对平衡的有意破坏取代了原先的端庄和谐,尤其考究的细节给巴洛克风格以全面铺张的余地,张扬的表现性废黜了一向的理智;面对这显而易见的动摇,和设计图上的摇摆纷乱交织成傲慢的喧嚣之势,审慎与冷静也只得却步。
这些恰好符合消费者复杂的需求。和设计师金·梅斯(J.Mays)一起,福特开发出出人意外的GT40再版,在与Le Mans较量中取得胜利,还开发出了一款新的福特野马(Mustang),让人一眼就能回想起1964年那款样车,这款车的设计显然借鉴了Tonka Toys玩具车,由此福特探索出宏观历史与个体感受之间的细微联系。作为福特设计副总裁,Mays也是美洲豹和路虎两款车的负责人。

没有边界的设计师
在消费者看来,产品的民族特色或许至关重要。而对于汽车设计师而言,设计并无国界。“劳斯莱斯幻影”(Rolls-Royce Phantom)的设计师,哪怕是在约旦河西岸一个犹太人定居点,照样也能无拘无束自由创作。宝马的设计师克里斯·班格尔(Chris Bangle)是个美国人;劳斯莱斯的概念车la 100EX,一架真正的陆上游艇,由塞尔维亚人马雷克·乔尔德维奇(Marek Djordjevic)设计;捷克品牌斯柯达复兴时期的手艺人,比利时人德克·凡·布雷凯尔(Dirk Van Braeckel)在宾利继续着他的事业,他创造了一种绝对原创的视觉语言,由此设计出全新“宾利·大陆”(Bentley Continental)。
启发可以各种各样兼容并蓄,结果也是不一而足。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汽车设计在人类各种创造活动中还应该更上一层楼,它正在开始抢占当代艺术放弃的领地。汽车,这里并不指那些前卫作品,向公众启蒙象征主义、形式、施与物体的光线游戏,以及如何使细节产生意义。汽车不仅是教堂,而停车场正在变成艺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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