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bert van der Hilst
希尔斯特:色彩没有办法解释

文/胡远行

去年秋天,朋友告诉我有一位荷兰老头跑到上海,走街串巷,专门进到居民家里拍照。我以为又是一个对中国感到好奇的摄影师拍些让人见惯不怪的照片,这几年,如此行事的老外实在太多了。朋友对我的不以为意颇有些不以为然,说他拍的照片跟别人不一样,应该看一看。我这位朋友平日也喜好摄影,个中品位不俗,言谈中竟起了抛下工作追随老头的念想。他这么一说,我倒是好奇起来,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个不一样?



后来没能见到这个荷兰人,只是通过光盘看到了他的一些作品,既有在上海拍下的,也有他以前游历古巴时的记录。就上海这一部分来说,这些照片呈现出来的城市影像都是一些寻常人家平民百姓,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颜色异常的炫丽——即使是暗色调的片子,你仍然能够感受到一种喷薄欲出的色彩;更为怪异的是,许多场景很明显不是抓拍而是有过沟通之后摄影师对被摄人的调度,这些充满戏剧性的调度却并不显得做作,而是真实又陌生。古巴系列同样如此,只是因为异域色彩浓厚,反倒显得戏剧化的场景更为出挑。这些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一个荷兰人是如何发现我们身边不为人注意的色彩的?他语言不通,即便带着翻译,又怎能让那些老头老太大爷大妈放下手中的事情去配合他的拍摄却又看不出一丝紧张的神情?而在那些已经显影的照片背后,老头是不是吃过无数次的闭门羹?
今年春节之前,荷兰老头又来了,而且听朋友说未来几年要数次进出中国,做一个和古巴系列一样规模的中国系列。这次终于见到了他,一次是在他下榻的饭店,一次是在杂志社楼下的书吧。老头全名是罗伯特·范·德·希尔斯特(Robert van der Hilst),从容貌中依稀能看出当年老头是个帅哥。希尔斯特在他下榻的饭店给我搬出了一大堆大大小小的照片,和光盘相比,照片上的色彩细节上更为丰富。老头所有的照片无一例外都是彩色的,这其中,有一部分一眼看去就知道是90年代初的上海风貌,原来希尔斯特从1990年到1993年曾7次进出上海,几天看来,我们这些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觉得实在是既陌生又亲近。问他为什么能够迅速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抓住关键之处,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他也“不知道”。“不知道为何原由”的把握,大概只能用“热爱”来解释,只是这种对生活的热爱,似乎并不在老头的言谈中表现出来。除了给我看他的照片,希尔斯特基本上就是简单地介绍自己的过去——16岁开始学习摄影,之后遍游欧陆,再到古巴,一见倾心之下,便在加勒比海海边逗留了好几年。90年代初受法国某杂志之托,来中国上海采风,后又返回古巴完成他的古巴系列。对自己的作品不置一词,言简意赅,再无废话,和此前采访的另一位摄影师舒尔德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第二次是在书吧,话更少,近乎无语,只是转头看着窗外的天色,好像有什么心事。更多的情况是由他在上海的朋友兼经纪人述说的。说他的摄影最为讲究光线,深受17世纪荷兰绘画大师维米尔的影响,说到这里转头向他求证,帅老头微微颌首表示没有问题,然后继续看向远方。这样断断续续间接地获知,希尔斯特可以为光线而等待一整天再按快门,也会一时兴起从椅子上跳起来就往屋外冲,当然还是光线的缘故。这让我觉得老头坐在那儿,怕是在研究书吧里的光线。说到交流的困窘,特别是像希尔斯特这样需要深入当地人生活中去,答案倒并非如想象般那样——被人拒绝是有过的,但并不多见,大多数时候,陌生人还是很热情的。而如何摆拍,希尔斯特如何“扮演”一个导演的角色,那些“群众演员”在拍摄中又是如何的表现,老头语焉不详,不知是不愿意多说还是说不出什么。问到为什么同是古巴系列,古巴本地人和迈阿密古巴人看上去是那么不同,老头的回答是“一切都在我的照片里了”。
摄影的艰难,对于希尔斯特来说已是过去,至少,不会为了钱再奔波忙碌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老头强调,即使为了赚钱,他也从不拍广告片。我想,年轻时意气风发是毫无疑问的,而现在,在巴黎近郊养着一匹马,自然更不用去想那些个劳什子。但是,以摄影为生是一定的,还有什么比走街串巷跑到陌生人的家里上演一出出流光溢彩的生活剧更有趣的事情呢?


ArtWorld:是什么让你对摄影发生了兴趣?除了摄影,还有别的爱好吗?
希尔斯特:我16岁的时候开始接触摄影,当时我的父亲对摄影非常狂热,受到他的影响,我报考了阿姆斯特丹一所著名的摄影学校开始学习摄影。我非常喜爱油画以及一切艺术作品,并常常收藏当代艺术家的作品。

ArtWorld:自那以后你一直以摄影为生吗?
希尔斯特:是的,与中国的摄影师不同,他们似乎可以不顾生计,潜心创作。而我们有时必须把摄影当作一种谋生的手段。对我而言,这就是摄影,这就是生活,我非常努力的工作,用纯熟的摄影技术为自己创造美好的生活,我想我会一辈子这么活着。
我曾做过两年的摄影记者,几乎走遍了全世界,为欧洲、美国以及日本的杂志工作。在这里摄影记者的报酬并不丰厚,远远不及广告摄影。我从来没有做过广告摄影,尽管那会得到一大笔稿酬。不过,无所谓,现在我拥有越来越多的私人时间,可以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准备我的作品展览以及我的作品集。

ArtWorld:相比较其他摄影家,你如何形成你的风格?
希尔斯特:我觉得风格这种东西就是,一旦艺术家创造了它,它将永远属于他。自1972年以来,我的作品常常运用大量的光和色彩,并且我只拍摄彩色照片。“Photograph”(摄影)这个词源自希腊语,意思是“To write with light”(用光写作)——Graph(图形)意指Write(写),Photo(照片)意指Light(光)。我知道我的摄影作品显示出强烈的个人风格,因为人们在展览或者杂志或者书上看到一幅作品,通常立刻就能知道“这是希尔斯特的作品”。其实,形成一种个人风格并非刻意,器材与技术的优劣似乎并不重要——任何人都可以学会那些所谓的摄影技巧,重要的是你的内心,你的眼睛,你的意识,你的爱引领着你去面对焦点,按下快门,然后你的个人风格就来了。就是这么简单。

ArtWorld:让我们来谈谈你作品中的光线。为什么你对光线有着如此浓厚的兴趣?我是说,相较于其他摄影家来说,光线在你的作品中似乎特别重要。
希尔斯特:我出生在荷兰,长大后深受荷兰绘画的影响,特别是17世纪荷兰绘画大师杨·维米尔(Jan Vermeer)及其同时代画家的作品。
有关光线的认知对我非常重要,而对这些17世纪的画家来说,光就是所有。光无所不能,它可以显露物体,没有光,没有一切,我们将永远活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正如photograph的原意所显示的那样:用光写作。任何人都无法回避光的重要性。一些失败的作品,常常是因为滥用“光”或者对“光”毫无认知。光线中蕴涵着诗性和智慧,你仔细的观察它,学习如何去欣赏它,那么你就会在摄影方面前进得更远。

ArtWorld:除了光线,你对构图怎么看?你如何筹划作品的构图?
希尔斯特:如果拍摄内景,我通常使用三角架,并且我有很多时间构图。如果在街上,构图的决策就大大的不同了,街上的事物变化极快……但是只要掌握焦距、光圈以及快门速度——是的,光线也会影响到我的构图——对这些突发状况就可以应付自如。还有就是,对我来说,多看看油画画作,对我的构图帮助极大。最后,有一点也非常重要,要学会用照相机取景框的视角看周围的一切,因为,是否用取景框看待世界,效果往往是不同的。

ArtWorld:你通常是否会在拍摄前设计一个场景,然后根据设计来进行拍摄?
希尔斯特:我不是那类事先想好照片细节,然后在摄影棚里执行拍摄的摄影师。不过,在最近两三年,我常常在室内拍摄。我会重新建构一个空间,将人放在室内的某个位置,借助灯光,这个不断变换的房间成为我的剧场。事实上,我让这些人们置身于他们自己的起居室、厨房、卧室,这些人成了我的演员,而我成了一出戏剧的导演。

ArtWorld:那么设计的成分在你的摄影中占据多少呢?对于你来说,有没有“决定性的时刻”?
希尔斯特:构图即是设计,拍摄内景对摄影师来说就是一次再设计,这也就是我刚才说的“尝试改造房间内部”的意思。
在图片报道中,当你在街上或是风景如画的游览胜地,情况会有所不同。你必须在正确的时刻拍摄正确的事物。我称这个“正确的时刻”为“决定性的时刻”……这个正确的时刻就是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因为一切瞬息万变。我称这种摄影类型为“街头摄影”。当你漫无目的地在不同城市的街道闲逛,一切看似平常的街道场景,常有你无法预料的事件发生,那是一些让你大梦初醒的事件。这时,光线是完美的,事件又是新奇的,那么这就是一件恰到好处的作品。

ArtWorld:当你拍摄的时候,你是否有过厌倦的情绪?比如说,你会对自己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者“我这是在做什么啊?”
希尔斯特:是的,有时候会有些厌倦。当你被某样东西或是某个人吸引而去拍摄的时候,驱使你这样去做的常常是自发的情绪,你很清楚一些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事情将会发生,你对此感到跃跃欲试。并且,你知道你喜欢,你必须这样做,当然是用你自己的风格,自己的方式。只要你觉得这是很重要的,那它就是很重要的。但是,很多次,我不得不埋怨自己:“我在这儿做什么?我怎么会拍出这些照片来?为什么?为谁?”你知道,人类常常被周遭的环境迷惑,特别是在西方。不过,回顾我30年的摄影生涯,我去了很多地方,我收集了很多宝贵的资料,拍了很棒的照片,这都已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ArtWorld:你如何与你的拍摄对象进行交流?特别是在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家?
希尔斯特:我如何与我的拍摄对象交流?这样说吧,我们都生存在同一个地球村,我游历过世界上的很多国家,通过交流,了解了那里的人们,那里的价值,那里的道德规范,那里的文明,对我而言,这些都是非常宝贵的财富。我在中国拍摄了很多作品,我非常遗憾不会说中文……但是,当我身在中国家庭里,我发现,语言变得并不那么重要……我们真的可以通过其他的方式沟通:眼神,手势,情绪,感情,还有,我们处在相同的“波长”。

ArtWorld:照片冲洗出来之后,你如何进行筛选?就你的标准来衡量,什么样的照片算是好照片?一年能够创作多少这样令你满意的作品?
希尔斯特:这是一个极好的问题。当我在工作的时候,常常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作家还是画家?就像作家关注那一刻写的最后一个字,就像画家在意那一刻画上的最后一笔,摄影师常常会对自己说:“是的,它就在那个机器里。”但是,到底什么在机器里呢?事实上,他对一切缺乏控制,常常要一切重新来过。
站在看版台前,翻检自己拍的上百张反转片,很多次我都会抱怨:“我怎么会拍出这样的照片?”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画家,需要更多的笔触来完善他的画作,或者像一个作家,需要更多的修饰词语来丰满一部小说,摄影师也是如此,他不能只拍一张照片,然后说:“就是它了。”他必须拍大量的照片,其中有些一定非常糟糕,只有这样,才会得到一张自己满意的作品。我认为非常出色的照片,就是可以给我某种感动或者更多……其实,最伟大的摄影师,也没有在其一生中拍出超过一百张有价值的照片。

ArtWorld:会不会发生这样一种情况:当你重新翻检一年前洗印的照片时,你会猛然发现几张好照片,但同样是这几张,一年前却没有入你的法眼?
希尔斯特:正好与你所说的相反,我挑选的照片通常都是我觉得非常好非常重要的,哪怕是多年以后,这种想法也不会改变。不过你所说的情况偶尔也会发生,当我整理过去闲置的照片的时候,我会发现其实有些照片非常出色,对我来说在一瞬间变得很重要,然后我会问我自己:“为什么我以前没有选上这些照片?”

ArtWorld:我的一个朋友看过你的作品之后对我说,你的作品非常漂亮,漂亮得以至于他觉得传递出一种不真实的戏剧性——你作品中的色彩并不太能够在寻常的生活中看到。你对此怎么想?.
希尔斯特:是这样的,对我而言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大型的剧场,人们穿梭其中,上演一幕幕的人间戏剧。我与很多人合作,在他们的家里拍摄他们,这些人成为我的演员,这就是为什么我的作品看起来非常具有戏剧性。
我照片中的色彩?我其实特别偏爱单色,但是并不因此而害怕使用鲜艳的颜色。我的彩色作品仅仅是一个现实的呈现。我们对现实、对色彩都有各自的认识……很多年以前,我有一次奇怪的经历,我在看版台上看我的那些反转片,先用右眼透过眼镜看,疲劳之后,再换用左眼,让我感到惊讶的是,两只眼睛看到的竟然是不同的色彩。这种色彩的差异在我的左眼和右眼之间都会存在,那么,想像一下,除我以外的其他人,在看我的作品的时候,他们将看到怎样不同的色彩……我们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是红色,为什么是绿色……没有办法解释。

ArtWorld:为什么继古巴之后对中国发生了兴趣?你是否期待在中国发生什么奇迹?
希尔斯特:为什么选择古巴?为什么选择中国?我们又要回到刚才说的情绪、心灵。我被古巴这个国家和那里的人民深深打动,我的选择直接来自心灵的指引,没有原因。然后,1990年我第一次来到中国,上海,一种源自内心的创作冲动再次出现,因此从1990年到1993年,我7次进出上海。中国真是一个精彩的国家,我并不期待奇迹发生,因为它已经存在了。

ArtWorld:摄影的时候需要勇气吗?有些时候,当你面对一个人或者一个家庭,面对贫穷、苦难或者欢乐,你是否曾经感到你拍不下去了?
希尔斯特:是的,摄影需要旺盛的精力,有时也需要勇气。多少次我对自己说:“我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我在这里做这些事情?……这些我非常想拍的人说不定根本不希望我站在他们的面前……”就像在马里,一个非洲的穆斯林国家,在那里人们并不愿意让你拍照,他们无法理解,因为在穆斯林的宗教里,拍照和画像都是被禁止的,你只消看看阿拉伯民族的绘画历史,没有人像。
不过,有时候,你会感觉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非常正确的。你远离家乡,在一个陌生的国度,感受另一种文明,遇到不同的人,和他们交朋友。这种感觉非常好,那是一种巨大的愉悦。

ArtWorld:你最难忘的经历是在哪里,什么时候?
希尔斯特:最棒的一次经历是3年前在古巴。我在那些陌生人的家里得到热情的招待,感受到他们对我这个拿着相机闯进他们生活的人的好奇。我拍摄他们,和他们聊天,感觉非常好。现在,这种情形又在中国发生。中国的家庭真的非常奇妙,我被他们的热情再一次淹没。我想我会再次来到中国,在这些中国人的家里拍摄他们,对此我将感到非常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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