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地域是一个相当复杂的估价系统......我对在缺乏人的境况中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然而一旦有人到达所有事物均处于混乱的状态......这一地域就确实像我们自己所创造的那样，一如我们的精神状态......但是所发生的一切，并不取决于这个地域，而是我们。”
——《潜行者》塔尔科夫斯基，1979
Shanghai Stalker
上海潜行者
撰文/编译：Franck Serrano 、西宸
关于上海
并不是所有人愿意并且能够在假期中前往泰国或任何代价高昂的旅游目的地，你有没有想过尝试计划另一种旅行方式？
在罗马，一群囊中羞涩却又精力旺盛的人们组成了致力于城市无人地带漫游式探访的“潜行者实验室”。那些“潜行者”由一群为了勘测城市生活及其变化而策划某些活动的艺术家、建筑师、科学人员以及城市规划专家组成。从1995年10月6日开始，历时一个多星期，他们搜集整理的全部素材向人们提供了对于罗马--除了梵蒂冈或是广场喷泉之外的--“解读密码”，或者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现行版图”。
在上海，今年五一期间同样有一群人开展了类似的活动。参与者中的大部分人居住在上海已有多年。其中一些人必须要面对来自海外有关这个城市的令人无措的问题。所有人都对将上海比作"新纽约"或是"东方巴黎"的陈词滥调感到无比厌倦。对“潜行者实验室”这个想法，他们难以克制自己的兴奋，打算就以城市变化作为此次出行的主旨。于是，他们第一次决定自己启程去看是否能得到关于这个城市的某种意象，还有比围绕着每天生活的日常出没之地所能提供给大家的更为真实的体验。“上海变化迅速。”这样的说法，人们耳熟能详，而他们却想了解更多。
这也许是冥冥中的巧合，上海活动日期的数字居然是罗马活动日期的倍数。2004年5月3日，上海的“潜行者”们开始了他们为时三天的都市穿越。参与者有着各自不同的背景、经历和技能，各自携带所需的工具，忠实地记录途中感知生成的全面过程。不是追踪一个人的线索，不是描述一起纯粹的事件，他们经由不同的途径表述了发生在城市边缘极为具象的细枝末节以及想象可以为之延伸的另一个空间。
架上绘画、摄影、录像、音效、文字……通过多种载体，他们还将会在未来策划一个展览，而整个展览空间本身即是一个有机的装置。
"潜行"地图
罗马的“潜行者”是从城市的一点至另一点展开他们的旅程。他们的构想是要去考察城市的边缘（包括物质上的与精神上的）。毋庸置疑，这个方案确实适合一个像罗马那样由于中心城区保持了原貌从而只能在近郊发展自身的欧洲古城。然而，在上海，城市发展的迹象俯首可拾，而不仅只在市郊。上海的“潜行者”故而计划选择一些它周边的区域。这里出现了一个规模大小的问题。围绕着城市的边界徒步行走一圈也许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而成员中间还没有谁已经为如此的远征做好准备。在几个方案中，
他们最终规划了共计三天的旅程路线。
第一天：由吴淞码头沿蕰藻浜直到位于嘉定安亭南部的小镇黄渡。选择这条路线的初衷是因为苏州河，在城市市区不断扩张背景下的历史进程中，这条相对黄浦江而言承载了更多使命的河流对“潜行者”来说更具吸引力。在河两岸容纳了用来区分地域的空隙，这在娄烨写实却又奇异般具有梦幻色彩的电影镜头中得到了忠实的体现。而由于一级方程式的缘故成为新闻焦点的安亭居然位于苏州河的前身--吴淞江与蕰藻浜的交汇处。于是他们断定这条线路值得一探。
第二天：以虹桥机场作为起始点，沿着沪青平公路，最终到达朱家角经济区。
第三天：从上海南站出发到已被废弃的龙华机场。这些地点作为上海的交通枢纽或正在建设中的交通枢纽区域，在城市的临界点上——散落的集装箱或是货车，城乡结合部无序的居民定居点……
“潜行”方式
在活动之前，为了使所有参与者能够彼此适应，工作从聚首讨论、交换意见开始逐渐铺陈延伸。仅有的几条规则诸如“尽可能避免拘泥于所遇的奇闻逸事”或是“你在群体中但同时你在这个城市中是孤立的，当你在摄影时，请不要忘记你是孤立而迷惑的......”被制定出来，因此大家基本上可以更专注于环境而不是人。
在确立了“潜行者”的基本职能之后，便开始着手准备一些必备用品：用于拍摄行进过程、表述空间的DV，记录瞬间的相机，为了存储数码相片而备的笔记本电脑，可以录下有趣声响的MP3，一些自封袋能够存放路上收集的一些对象和用以标识的粘贴纸，笔记本，雨衣——精简而实用是首要原则，因为他们必须尽量减少多余的负担。“潜行者”宛如一个单独的联合体般行进。这个联合体就以这些装备还有一系列的清单——比如多少在街上酣然入睡的人，多少只没有主人的狗，失踪的人或是被通辑的罪犯——开始了搜
索的工作。
每一人都拥有充分的自由做他们想做的事。每个人都可以依靠各自适用的途径和方式——影像、录音、绘画、文字——来记叙和表达个人“在路上”的感性认识。他们同时还要收集一些材料，诸如黄沙、有趣的废物还有书写在墙上的电话号码。关于这些，“潜行者”原本的想法是搜集这个城市所能提供给他们的数据档案。搜集的所有东西将会帮助他们在展览期间绘制一张崭新而别出心裁的地图。所有“潜行者”并不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将会在途中遭遇什么，只能寄托于这几条不似规则的规则来帮助去经历一些非同往常的东西。
在这三天中，“潜行者”们每天从清晨6时一直走到华灯初上。现在终于慢慢接近的第一阶段的终点。现在他们所作的工作是编辑素材并在策划一个展览，这个展览将不会是一场图解说明。"潜行者"不是游客，并不想仅向人们展示他们的所见所闻，而是想使更多的人和不同想法加入这一项目，同时他们将以与众不同的途径来设计这一展览。
“潜行者”日志
2004年5月3日
星期一
雨/有雾
6:00，我们一行人约见在吴淞的终点，这是第一天的开始。
在吴淞客运码头门前的等候，使我有机会看到一张墙上的寻人启事：“陈永，女，18岁，家住安徽省某某处……”我注意到最后一句话是“我真的很想念你，你在哪里呢？”不知道是否是因为纸张被雨水打湿的关系，在一片氤氲中，看上去居然让人有些感伤。我用数码相机拍下了它。这突然让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我打算在这一路上拍下所有有意思的招贴启事，然后想象它们背后的无数可能性。
6:40，清晨的码头已是人头攒动，一班船刚到。Franck、靳山、法国建筑师Sego还有美国摄影师Greg已经开始从DV或是相机的镜头中展开他们的搜索。正巧在上海的台湾画家韩湘宁和他的女友在前一天临时决定加入我们。老韩记录他行旅过程的方法独树一帜，他随身携带了一些防水的画纸、墨水，将地面或墙上的不同图案（诸如：窨井盖或是一些公共场所的浮雕）拓印下来。据说他的这个想法来自于宋朝画家范宽的《溪山行旅图》。以不同地方地面的拓画来记录一路的旅程，将整个过程浓缩在一介画面中，他这一系列的历时多年的拓画已将自己在台湾、北京、云南、成都等地的行进痕迹记录在案。
没有费什么气力，我们很容易地就找到了蕰藻浜。蕰藻浜岸边的淞浦路是一个渔民水手聚集之处：大街上充斥着小饭馆，一路上飘溢着鱼腥味，满眼可见渔民设备、船只和集装箱、依然发挥着作用的垃圾码头……人们以好奇的眼光打量我们这群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有些大胆的人甚至趋前询问我们各式各样的问题。我们一下子还不习惯这种“身份倒错”，于是加快了行进的节奏。
整个蕰藻浜沿岸，我看到了许多来自异地他乡的壮年男子，他们在这里工作、生活。伴随他们的，除了从吴
淞口吹来的海风，日复一日拍打着堤岸的潮水，还有吊车机身旋转时的生硬巨响。灰色房屋内产生的日常琐事，我们只能揣度而无法介入。
9:30，雨稍稍消停了会儿。我收集到一些出于各种原因被张贴在墙壁、电线杆、大门上的电话号码，有出租吊车的、有转让店铺的，最多的要数让人生疑的"诚聘伴游"的广告。然而，令人影响深刻的是在泰和路上一幢看似被人遗弃的简易房，门上却用白色的油漆以你无法忽视的尺幅写着：有人住。它让我突然想到了杜尚的杰作以及它们之间可能存在的共谋关系：恰好就是在这个地点，它带有幽默意味的表述才得以实现。
10:00，到了一个死胡同。一家工厂的保安拦住了我们，告诉我们“此处不通”。致命的错误！摊开地图的时候，才发现一开始我们便忽略了一条切断形成的小河。我们开始沮丧地考虑另辟他径，同时还有时间的问题--因为已经将近中午，而目的地安亭还离我们遥遥无期。
10:38，我循着地图居然找到了可以坐车前往安亭的公共汽车站。去安亭的路途花了我们两小时左右的时间，大部分的人在这两个小时所做的唯一事情就是闭目养神。习惯了地铁、出租车的我们也许还需要一些时间来习惯徒步。在车上，我总是有一种错觉，总觉得安亭已经很近了，那是由于公路两侧全都是F1广告的缘由。
12:45，安亭已在眼前。安亭附近正在建设过程中的以汽车为主题的公园、博物馆和其他公共设施，随处可见碎石瓦砾的泥泞工地，初具规模的公园中的零星植被，竖立在高速公路路口的建设宏图……这让人宛然有再次处于汽车工业时代的氛围中。
雨越下越大，虽然有所准备，可我们每个人依旧看上去狼狈不堪。在一个不再使用的水闸站塔楼上，我们终于远远看见了计划中的目的地：吴淞江--在公园工地的另一端。这时16:40。
17:30，我们已经坐在黄渡车站，等候回市区的公车。由于在公路上搭了一辆估计是装运汽车零配件的货车，我们所有人的身上全都是乌黑的油渍，可大家都没有什么精力再去关心这些。
……
在接下来的第二天和第三天，我们目睹了：虹桥机场周围被唯一保留下来的清末建筑，从头顶以每隔5分钟的频率飞掠的航班，错综复杂的各式标识，沪青平公路两边光怪陆离的广告牌，飞翔在青浦小镇里恬静乡野间的麻雀，上海南站吊车起重机林立的超现实天空，龙华机场还能使人依稀想起当日繁华的空旷大厅……漫游式的搜索，我们试图以一种零距离的真实接触来获得对这个我们每天生活在其中的城市更为动态的理解。这里横呈着堆积的废料和自然本身有机的代谢变化，而介入这个与当代语言毫无对照之处的空间，也许会帮助我们解读在其他状态下显现同源性的城市形态上的“背景”。
所有这些意象都被我们忠实入档，以我们的相机、DV，以我们的耳目、触觉。
背景链接·罗马定义
以下文字是罗马“潜行者实验室”对这一有趣活动的理论阐释。
“潜行者”是在自然环境中从事调研和最能产生效果、最有趣、最富刺激性的活动，特别关注于围绕城市边缘、被遗忘的城市角落、被废弃的区域或是处在转变中的地区的一个聚合性主题。这些调查跨越了几重标准，围绕着在这里作为“现行版图”而被提及的这些空间的实用性、再现连同介入的概念。为了这些“现行版图”，“潜行者”集拢了管理人、向导还有艺术家。担任多重角色的我们倾向于立刻直面这些区域关于通过放弃的挽救、经由感性认识的表现以及在变幻无常条件下的介入这些显然无法解决的矛盾。
“现行版图”构成了城市的消极一面以及被废弃或处于变化过程中的空隙和边缘空间。它们是无关紧要的记忆空间，是城市系统无意识的生成，是有机和无机、自然和技巧之间的对质与混合。对潜行者的“现行版图”而言，这里人类扔弃的废料或是自然界有机构成的代谢变化，引发了一个关于原初的未经探访领域的全新视野。“现行”的说法表明了空间形成的过程。这样的地域由于难以被理解因而被难以预想，因为它们缺乏与当下的联系。经历的档案是为这些“现行版图”绘制地图的唯一可能方式。
背景链接·潜行关键词
进入版图
在安全感、平凡和不确定之间完成这样一个路线，认识被遗弃的地域（版图），引发一种混乱的感觉及忧虑（理解）的状态。导致感性激烈化的变更状态出人意表地给予这一空间以某种意义，使得"处处"成为探险之地。
穿越版图
步行确定了一种非间接的经验，为更加动态的理解留下了余地。一种漫游式的调访，一种对被观察客体不带任何编制、认可或定义地记录、穿越。穿越对"潜行者"是一深具创意的举动，它意味着在描述了"现行版图"特性的时间与空间中探寻未经编辑加工的和谐。穿越和制造穿越，由于它能扩散至一般意识内部从而将人诱导至真实现存的感性认识中，与此同时避免了其语义上的陈腐。
感知生成
致力于使人愿意聆听的感性认识，是为了让那些地域在那些欲求穿越它们的人面前显露其庐山真面目的一个必要条件。在经由持续迁移（运动）而获得的感受中，它激发了一种真实的超越。这是一起没有销声匿迹的遁逃事件。我们所触及的痕迹振颤着我们的目光、触觉、听觉、冒险感和命运感。它不再与提供信息有所关联，而是关于证明的存储。
连续及渗透
在城市化的系统中确保“现行版图”，保证连续性及渗透性的最大限度，通过与未知领域持续发散性的对峙来丰富城市并给予其生命力。以这种方式将有可能在城市内部重新获得荒野、未经规划或流浪之处。
精神病学家、政客以及暴君不断地向我们确告：游牧式的生活是一种反常行为，一种神经衰弱症，一种性欲不满的表达形式，一种为了人性的纯良必须予以击溃的弊病。然而，东方人依然继续着关于一个宇宙时间的概念：漫游式的生活重新建立了曾一度存在于人类和宇宙之间的和谐。
--布鲁斯查特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