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特·格拉斯:小说之外的创作三面性

Guenter Grass

编译/陶一趣 
图文提供/蔡鸿君 

    在大多数读者眼中,君特·格拉斯得享大名,全在于他的文学——确切说是小说创作,但却很少有人知道,至少在格拉斯本人看来,捏块泥巴画幅画,比起写作,更能提神也更趋向于本能。格拉斯曾说过,“让我站着工作,全方位地关注我的作品,让它伸手可及,把它放在那里,让人们看见它的全部。”事实上,格拉斯的许多文字,最初的形态正是一些或抽象或具像的形状和画面。今天,文学艺术界人士流行跨媒质创作,君特·格拉斯可算作这方面尚在人世的老祖宗。说他是“老祖宗”,是因为格拉斯从不触及所谓的“新媒体”,而是固守着这个时代已经快被遗忘的某些传统——除了写在纸上的文字,还包括陶艺、水彩画。
    格拉斯少时在一家石匠行开始了他的职业教育,其后的艺术学院求学经历使他对艺术创作念念不忘,甚至在他心中,第一职业是艺术家而非作家。文学创作与艺术创作在格拉斯那里相辅相成,而后者更多地支撑着他全部的创作。格拉斯曾经对文字有过一段论述,也可看作是他文字以外的创作的注脚——“对我,文字永远是不够的。文字,可以将故事比较确切地不断诠释,它们需要读者,它们引起争议,它们违背它们的本意产生噪音,它们使作者出丑,文字用过了,时间久了,我就要换一种方式,自我为中心异想天开地,有点像上帝那样来塑造人和动物的形象。”
本刊特别为读者编选了以下文字,它们分别是格拉斯对自己陶土创作的回顾,为自己画作配写的文字以及两组诗配画。希望这些文字和作品能够让读者了解到君特·格拉斯小说之外的创作三面性。



君特·格拉斯烧过的土

    潮湿的黏土,揉得很透了,可以做器皿、神像、浮雕或者空心的陶塑,风干后会变小一点,在烧陶炉里面还会变得再小一点,在剧烈的高温下,变成了别的颜色:砖红、赭黄、炭黑。在每种文化的发源地,都能找到陶器,不管是完整的还是碎片,它们都是人类文明最早的手工艺品。直到某一天,所有动物或者植物的化石形成的燃料都用尽了,电没有了,需要用电的技术都到了尽头,那个时候,黏土又可以来帮助人们,制作陶器,用神像来驱魔降妖,用人形或者兽形的陶塑来反映生活。陶器,烧过的土,是这样的脆弱易碎,却活得比我们长得多,并将继续传递着人类的信息。
    二战结束后不久,就在众多的墓地边上,我在一个石匠行,开始了我的职业教育,主持教学的是一个叫辛格尔的老石匠,汉堡的俾斯麦纪念碑,就是他年轻的时候刻的。我们当时用的材料都是砂岩、壳灰岩和大理石。直到在杜塞尔多夫的艺术学院以及后来到了柏林,我的手指才接触到了黏土,不过不是陶土,而是一种很肥的东西,不耐火,适合用来做雕塑或者脱模,然后再用他们来浇石膏。早年的那些雕塑,主题都是姑娘啊、鱼啊、鸟啊、鸡啊,样式受到那些老师们的影响,可惜,那些雕塑都没有留下多少。
    1956年,我结束了学业,搬入巴黎的一间有暖气的工作室,那时候倒是有两三个雕塑,已经做了黏土的模型,不过后来它们都干裂破碎了,因为那个时候我开始了生平第一本小说《铁皮鼓》的创作。手头有那么多的小说素材要处理,以至于我根本无暇去接触那些黏土,最多只能画一些草图。渐渐地,我发现自己成了这样一个人:他总是以文学的形式进行着图画式的创作,从一些细枝末节开始,人物逐渐丰满起来,仿佛成了一个个立体的站在底座上的石膏像。也算是一种补偿吧,这样,必然的,做雕塑的人,成了写作的人。
    1960年回到柏林后,尽管有了宽敞的大工作室,我仍然处于这样一种状态,好像把自己的第一职业放弃了。除了给当时差不多8岁的儿子用石膏模翻了一个铜的头像外,什么都没有做。我不停地写着,一部又一部的小说、剧本还有诗歌。
    1972年,开始了很长一段时间用雕刻钢针的创作,整日躬身在铜板上。这个技术对精确性的要求非常高:鲜明的线条,勾勒出物体的外形,而之后的渲染让它们达到仿佛触手可及的效果。这样,就没有什么理由,要把黏土再拿到手里,虽然,我从小就喜欢用泥土捏一些人啊、植物啊、动物啊什么的。我手里的事情安排得满满的,这样,对黏土,倒也不太想念了。在写作《一个蜗牛的日记》和小说《比目鱼》的那些年里,我也做了很多蚀刻和干刻的铜版画,还有碳笔画、墨笔画、羽毛笔画和铅笔画。不管我写什么,马上就把它变成了图画。从来没有想过要用什么可塑性的材料,两只手同时来工作。
    到了80年代初,我遇到了一个坎,无论是用写作还是绘画,都过不去了。写完最后一本书《头位或者德国人死绝了》,我到了枯竭的边缘。面对世界强权指日可待的权利丧失,以及出于对随时可能发生的人类性别的自我毁灭的预见,我出现了写作障碍,并且,以平常任何方式,绘画、烹饪还是旅行,都无法逾越,如果一定要写,只能写对人类存在的有限性的认识。
    我的女儿劳拉,是个陶艺师,她建议我,试试用黏土吧,说不定还能扩展我第一个职业的手工艺制作能力。她说,“这是种快速材料”。不需要内部的支架,不需要石膏浇铸。空心陶艺,用陶土制作,在空气中风干,就可以去烧了:烧过的土。
    在维瓦尔斯夫莱特,一个位于石-荷州(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施多尔河边的小村庄,我在拦海坝后面的一栋房子里,再一次建了一个工作室。我所有的制陶工具,都还在,红色、白色和黑褐色的陶土,可以从制陶厂买到,制陶架和转盘可以租。在附近的村庄海尔茨霍恩,有个制陶厂,陶器可以在那里用1100度的高温烧制。
    开始的时候,我做的都是小说《比目鱼》里面的素材:有三个乳房的女神奥娃,除了比目鱼,还有很多别的鱼,鳕鱼头,以及像游动的鳗鱼形状的东西。此外,还有一些昆虫的头,是我早期舞台剧里面的东西,一对白陶的,一对大一些烧好后是红色的,后来都用锌白铜和青铜浇铸过。
    后来,就有了变化:鸟人的混合群体,浮雕或者单个独立的塑像,差不多的姿态。女人和螳螂,以后又有了家禽:鹅和鹅头,还有蝗虫、蜘蛛、双体蜗牛的浮雕。为这些,一些拾到的东西成了模特儿:一只落单的塑料手套、一个捕兽器——我在东海边的沙丘上捡到的。做了四个样子,还有一堆蘑菇……
    在我未写只言片语的3年里,我的工场成了动物展览。3个制陶架上都是用毛巾保持湿度的塑像,实木画架上都是浮雕,他们都在说着图画故事:“吻,就好像比目鱼只剩下了骨头”。
    在此期间,也是为了同小动物们以示区别,我有时候也做一些人像:乌特、我的两个儿子,后来又是两个女儿。当劳拉第一次怀孕的时候,她也成了我的模特儿。
    黏土是一种温顺的材料,跟它打交道,没有压力,而且让人身心愉快。那是一种非常愉快的状态,几乎不用注意每天的日期。从早到晚,手上都是干得很快的黏土,我的手更有力了,而我的烟斗大部分时间都是冷冷地躺在一边,我也不想写作。直到后来买了一个作为圣诞礼物的老鼠,我又有了新的选题,从此以后,思路源源不断地涌现。开始的时候,我开始用黏土写寓言,用黑色写在会烧成白色的陶土板上,这些板做成长长的,很容易弯曲,或者做成波浪状,甚至可以卷起来。作为后来的小说《母鼠》最初的手稿,他们的数量每个星期都在增加。很快,架子上风干的陶土板就有了二十多张,可以进窑烧制了。我真想就这样一直进行下去,直到我的书,写在五百多页陶片上,不用装订,就这么摊满我整个工作室。
    最终,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回到了纸上,我将它们搬到纸上,说起来,我写在速写本上的初稿,没有文字,都是一些图画,或蹲、或走、或立,都是各种姿态的老鼠塑像的草图,还有两个冠以鼠头的女孩身体和一个相同主题的浮雕,后来这个浮雕又用铜浇铸过。最后,是躺着的、倒着的和趴着的人体,男人的,女人的。从越来越多的草稿里面,Watsoncricks就诞生了:一对半人半鼠的形象。
    现在就缺文字了,又一个写作过程,将这些图画连贯起来,成为一本书,在书里面,文字和图画相辅相成,这就是关于印度加尔各答的书《吐舌头》和以森林灭绝为主题的《死木》。这样一写,就是15年,这期间,我再也没有碰过黏土,没有做一件陶器,不停地,我趴在我的桌上,写啊,写啊。
    以后的故事《坏名声》和小说《另一片土地》同样也配了一些图画、铜版画和石版画。在完成了《另一片土地》这部长篇小说之后,我又重新拾起了另一个我从小就会但后来荒废的技艺:水彩画。水彩的树、静物、风景,我画了很多取之不尽的大自然给我们的东西。水彩也成了我后来两本书的基调,那就是诗集《给不识字的人》和关于过去一个世纪的一百个故事,这一百个故事,我都是以不同人物的第一人称叙述。
    后来,摄影和电视发动起来,它们向人们展示了被屠杀的人,裹在裹尸布里面,一行行地排着。杀人,这个在过去最终成了习惯的行为,在新世纪显而易见还在继续。我尝试着先用碳笔打草稿,然后用白色的黏土来做雕塑,白色的黏土很容易上釉,烧好后就是红色的。此外,我还做头像,躺着的,就像刚被斩首一样,这是一个还没有完成的主题。
    中篇小说《倒退》,我写了一年,这本书里既没有铅笔画也没有水彩画。在看到如此多的死亡和毁灭之后,我不再愿意将人的形体掩盖起来,而是越来越多地钟情于一个开朗的主题,一个用黏土很容易表达的主题:跳舞的男女。探戈、摇摆舞和其他,不同的舞蹈,不同的动作。一个月的时间,一组跳舞的人可以进炉烧制了。这些陶塑,就像我作为一个从年轻时候就喜欢跳舞的人,要在最后一支舞曲里拯救自己,使跳完这曲,还有一曲。
    后来,出版商和印刷商格哈德·施戴德向我建议,从所有我50多年里制作的雕塑,挑选一些,作为我第9本图文书出版。摄影师德克·莱纳茨来了,选了那么多,以致于摄影工作老是结束不了。《烧过的土》里面选取的东西,向人们展示了我在已经公之于众的写作之外,不太为人所知的另一面。也好,对我,文字永远是不够的。文字,可以将故事比较确切地不断诠释,它们需要读者,它们引起争议,它们违背它们的本意产生噪音,它们使作者出丑,文字用过了,时间久了,我就要换一种方式,自我为中心异想天开地,有点像上帝那样来塑造人和动物的形象。这是一个无言的创作过程,在这过程中,我只管埋头创作,而将对艺术的看法——应该是什么,可以是什么,什么是被禁止的——全部交给擅长评论的人。如果还有什么要说的,就是:那些黏土来自西森林,那些陶塑是在拉策堡艾尔伯丁窑场烧的,我学过的雕塑技艺,让我站着工作,全方位地关注我的作品,让它伸手可及,把它放在那里,让人们看见它的全部。
(标题为编者所加)

水彩

1964(《我的世纪》节选 )

    是啊,所有那些可怕的事情,发生的事和与此相关的事,我很晚才知道,就在我必须马上结婚的时候,因为我怀孕了;还有,是在瑞莫尔迷路的时候,法兰克福的民政局就在那儿。对的,那儿好多楼梯,还有人们那种兴奋劲儿。在那儿,别人是这么跟我们说的:“你们走错了,民政局还要再下去两层。这里正在审判。”
   “什么审判?”我问。
“哦,对奥斯维辛集中营战犯的审判。你不读报纸?天天都在说这个。”
    这样,我们再下楼,到了民政局,我们的证婚人都已经等在那儿了。
    结婚以后,我就没有放开审判这件事情,一次次地去旁听,在我怀孕五六个月的时候,法院将审判的地点迁到了弗兰肯大厅,那里可以提供更多的旁听坐席。
    海奈从来没有跟我一起去过,甚至当他在货车站上夜班,白天有时间,他也不去。但是,我很详细地讲给他听。直到有一天,他不耐烦了,说:“好了,你不要说了。那个时候我已经四五岁了,而你呢,不过才刚刚生下来。”
    这个不错,但是海奈这样的反应,是因为他的父亲和叔叔库特,一个其实很友善的人,都曾经当过兵,而且进驻俄罗斯很深。女儿贝阿特的洗礼后,一家人终于又聚到一起,每当我想跟他们两个说说那次审判还有卡杜克和博格的时候,总是听到他们说:“这个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43年吗?那是我们正在撤离的时候……”而库特叔叔说:“当我们被迫撤离克里姆林宫,我终于可以休假的时候,我们也遭到了轰炸,到处都是恐怖,都是美国人跟英国人造成的,这些怎么没有人说,当然,因为他们赢了,有罪的总是另一个。住嘴吧,海蒂!”
    但是,海奈必须要听我说,我这样逼他,因为那次肯定不是巧合,在我们要注册结婚的时候,会走错路,然后知道了奥斯维辛还有那个有着可怕的焚尸炉的伯肯瑙。开始的时候,他一点儿也不肯相信。当我跟海奈说到那个秋千,就是那个以发明者威廉海姆·博格命名的,用来铐问囚犯的刑具时,他开始不能够理解,我就在一张纸上画给他看。一个证人为了在法庭上演示给法官看,特地自己做了一个模型。在横梁上挂着一个代表囚犯的布娃娃,也穿着囚犯的条纹衣服。他被绑了起来,横梁正好穿过他的两腿之间,不停地撞击着他的阴囊。对,正好就是阴囊。“你想想看,海奈,”我说,“证人在法庭上陈述的时候,那个博格,就坐在证人后面右边的被告席上,竟然微微一笑……”
    对呀!我也这样问自己!这还是人吗?尽管如此,还是有人给出证词,说博格平时相当无可指责,还一直照料司令部里面的花。他只恨波兰人,对犹太人不怎么恨。至于毒气室和伯克瑙的活火葬,在那里好多茨冈人被关在临时木棚里面,后来都被毒气毒死了,这些事情比那个秋千更让人难以接受。但是,这个博格,跟库特叔叔有几分相像,特别是当他脾气很好这样看着的时候,当然,这个我没有跟海奈说,因为相比令人讨厌的地方,库特叔叔心底善良得多。
    尽管如此,我们之间的话题,最后还是在秋千和其他事实上打住了。因此,以后,每年到了结婚纪念日都会想起来,也因为我去旁听的时候正怀着贝阿特,回来对自己说:“但愿我们的孩子不要受这些影响。”去年冬天,海奈对我说:“或许夏天我休假的时候,我们可以去克拉考和卡托维茨旅行。妈妈已经想了很久了,因为她的老家在奥博施莱辛。我已经到奥比斯,那家波兰旅行社去过了……”
    我不知道,这样对我们来说是不是正确,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尽管现在办签证很方便。从克拉考过去,到奥斯维辛不是很远。人们可以去那里参观,介绍上是这么写的……

 


ZULETZT DREI WUNSCHE
最后三个愿望

来吧,和我跳舞,只要我还有呼吸
我的舞步还在进行。
从孩子的蹒跚到舞步的交错我所知道的,
就是跟ABC一样流利,
不过常常从左腿开始
一种疼,安静的时候感觉不到。
   因此我请你稍事忍耐,
   直到我的关节为下一个舞蹈重新灵活起来。

来吧,躺在我身边,只要我的根本还在
做着重要的事,作为证明,
整个世界都在做的:
交媾,在极圈,或者在沙漠戈壁滩
甚至耄耋老人,在他萎顿之前
不惜代价寻找快感。
   因此,我请你耐心等待,
   直到他开始站起,让你惊叹。

来吧,看着我,是否还能倒立起来
颠倒着看清周围的一切,
就像我一直用长颈鹿俯视的眼光
现在仰视如虫儿一般
我明白,运气也有缺陷
谁先来到这世上:是母鸡,还是蛋?
   因此,我请你容忍,如果我的倒立
   最后不过像个问号那样难看。

来吧,跳啊,躺着啊,看啊,然后惊叹,
我还有着其他怎样的喜好和心态。

IM GLEICHKLANG
和谐

比羽毛重的
是肉体的爱,
除非,那两个
同时感觉到
轻轻的飞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