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ng Kong Independent Film

香港电影的潜台词
扫描香港独立电影

文/宁未央

第二届香港独立电影展   

      这些影片平日难得一见,与主流的香港电影相比,走的是另一种路数,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些隐藏在主流电影背后的独立制作是香港电影的“潜台词”,而“潜台词”读起来往往更具深意。 第二届香港独立电影展 2003年9月到10月,缘影会和香港独立电影发行机构“影意志”一同在广州举办了第二届香港独立电影展,展出的9部影片涵盖了多种题材,部分导演还亲临广州与观众交流。
  
在“影意志”的发行宣传里,《福伯》及《好郁》并置,被称为“两部挑战血腥及色欲极限的作品”,事实上《福伯》还称得上有些血腥,《好郁》却不能算是色情。《福伯》以死亡为主题,选择了殓房听差(解剖医师的助手)、监狱厨师和杀手三条线索,之间又相互交叉。“福伯”是殓房听差的俗称,这部影片极尽杀戮之能事,比一般的独立电影都制作精良,大量使用了偏商业的拍摄手法,从灯光布景应用上几乎看不出和主流电影的差别,启用廖启智、曾志伟和黄秋生等明星也为影片增色不少。
  《好郁》是一部女性主义色彩浓重的影片,女主角陈国产有一个极为中性化的名字,甚至有着中性化的外表,如果不仔细分辨,几乎没能认出她与色情网站夸张的代言人是同一角色,她沉默寡言、发应迟钝,整日在街上游荡,或者找惟一的朋友也是情人——妓女宣泄,陈国产是女导演游静最大的匠心也是该剧最大的亮点,她的寡言懦弱与母亲的霸悍贪婪,她的极度迟钝与极度敏感,她中性的极致与女性的极致都成为一个个悖谬,于是作为整个背景的香港都成为荒诞剧的舞台。初看《好郁》只觉得有意思,回头细想才觉出导演的才华和敏锐。
  《妖夜回廊》是另一个极端,吴彦祖扮演的旅英摄影家突闻孪生弟弟暴亡的消息,返港之后才发现弟弟死因有种种可疑之处,现实的陷阱和童年的恶梦一起袭来,可能只有死亡才能最终解决。《妖夜回廊》里融合了太多暴烈恣意的元素——多重乱伦、同性恋、教士娈童、强暴、凶杀,几乎突破了影片本身,而让导演失去控制,吴彦祖的表演倒称得上惊喜。
  几部剧情片包括张伟雄的三部曲《月未老》、《惑星轨迹》、《太阳无知》都是幽暗、梦幻、荒谬之作,影片放毕,灯光亮起,人却有点不知所措不知所终。张虹的纪录片《平安米》和《中学》多少能稀释这种感觉,她多选取社会性的题材,前者是盂兰节(鬼节)施米抢米的故事,后者聚焦于中学教育里的阴暗面。
  很难讲看过这些影片就会对香港独立电影有个总体的把握,独立电影的多样化使得任何“窥一斑而识全豹”的偷懒都变得武断和危险。如果说一定要给出一些概论的话,那么最准确也最保险的说法是,这些电影都带有香港的浓重痕迹,或者是香港电影的拍摄惯性或者是强烈的香港地域色彩。就前者而言独立制作或多或少受到了香港主流电影工业的影响,譬如一些习惯性的镜头运用、习惯性的外化的表演甚至一些习惯性的情节设置,这在《福伯》和《妖夜回廊》中有突出的表现,然而看过这些影片之后,你又会产生另一个感觉“原来还有这样的香港电影”,他们突破我们对香港电影惯常的期待,不能说独立制作就完全没有商业的考虑,不过商业的考虑显然是最次要的因素,所以才能从习惯里超脱出来另辟蹊径,在主题和深度的扩展上超乎寻常。惊诧之外你又能感觉到“这的确是香港电影”,这当然和选景、服装、演员有关,但起到决定作用的是导演的倾诉欲望,他们讲述的是香港的故事,而且是“后97”时代香港的故事,即使这种情态未必有意为之。然而因了这两个特点,也造成一种缺陷,我们还没有看到真正伟大的作品,香港电影的心浮气躁、浅尝辄止也成为这些电影的通病,我们能看到新鲜的思想和新鲜的题目,不过这些好的种子没能成材就被匆匆伐去,被剧本、演员、摄影或是其他的缺陷抵消折损了。很多导演在访谈中都谈到了对某个大师的模仿,模仿从来不是香港电影的忌讳,不过是不是也因之而失去了造就大师的能力?

他们是例外的一小撮   


  香港独立电影起步比内地早, 1966年就有实验电影作公开或半公开放映,正式有组织的影展应该是1968年由大学生电影会筹办的“大影会会员作品发表会”。和很多地区一样,大学生一直在推动香港独立电影事业中充当着关键角色,很多独立电影组织和影人也是从校园时代便投身这一活动。1992年香港市政局在停办8年之后再次举办香港独立短片比赛并在1995年与艺术发展局合办香港独立短片及录像比赛至今,这一竞赛不但大大推动了当地独立电影的发展还对周边地区产生影响,贾樟柯能取得今日的成就与他的处女作《小山回家》获得香港独立短片比赛大奖不无干系。
  “影意志”的负责人钟德胜说,尽管内地独立电影起步晚,不过从事独立电影制作的人员众多,所以在制作水平上还要更胜香港一筹。然而让内地影人羡慕的是,香港独立电影得到了半官方的香港艺术发展局的支持,不但单个电影计划可以申请投资,“影意志”、香港影评人协会等电影组织也可以申请资助。
  “影意志”自1997年成立以来,发行了30多部电影长片,得到香港艺发局每年几十万港币的资助,不过即使有这样的优惠条件,在香港从事独立电影事业还是要碰到重重困难。由于独立电影的市场小众化,投资人往往没有信心,而艺发局的资助有限,发行也不是十分顺畅,钟德胜说在威尼斯电影节拿了Poveglia 大奖的《哥哥》(麦婉欣执导)应该是发行情况最好的一部影片,不过也没能收回投资。
   陈果在香港独立电影界算是比较特殊的人物,他本身在主流电影工业浸淫日久,和主流电影工业有诸多联系,能够获得更多的瞩目,不过主流电影工业多少有些歧视独立电影,钟德胜举例说香港电影金像奖从来没有关注过独立电影,而他“不认为独立电影的制作水平和主流电影有太大差距”。这种状况在今年才有所扭转,很多主流工业从业人员乐意与独立制作合作,很多明星也愿意降低身价拍摄独立电影,不过钟德胜说“这还远远不够”。
  投资与瞩目之外,独立电影困难之处在于发行,导演张伟雄算是香港独立电影界拍摄长片的第一人,如今已有3部作品问世,他说香港院线的老板最为保守,“对我来说,我可以找到投资、制作,但是香港比较保守的是剧院,对他们来讲我们是没可能赚钱的一群人,所以他们从来不会对我们有计划地推广,没有cast他们也不考虑,这一关很难去突破”。因此,即使像余力为这样有名的独立电影导演,也不得不把他的《明日天涯》交给“影意志”发行。与主流电影一部影片几十万的宣传投资相比,“影意志”一年的预算就显得捉襟见肘,勉为其难了。近年来,香港经济不景气,政府预算要削减,艺术发展局自然也在其中,张伟雄估计从艺术发展局找到投资将会越来越有限,如果想拍摄长片必须另找途径。连境况较好的陈果都说下一步先暂时不考虑继续做独立电影:“独立的市场在香港有多大?我也坚持了5年,是否仍坚持呢?”
  除了“影意志”之外,受艺术发展局资助的还有“录影力量”和“录影太奇”两个制作独立电影的组织,前者主要做有关社会题材的纪录片,后者专注于媒体和实验影像。“录影力量”曾制作过关于拆迁房屋、内地亲属申请港居等题材的纪录片,和电影组织相比,他们更像一个社会活动团队,而电影不过是他们活动的形式和媒材。他们大量投入社区活动,把摄像机交给邻里百姓,让他们拍摄自己的生活。2002年“录影力量”曾到北京与内地同仁交流,“他们被反复问及的一个问题是放映渠道、放映范围,以致这些年轻人感到非常困惑:为什么放映一定要有很多观众?对于他们来说,哪怕是在家里有四五个、七八个观众就行了,其中包括被拍摄的对象和一两个朋友”,这可能是内地与香港最大的不同,内地影人总是习惯于寻找一个宏大的理由和正义的借口,与内地影人的口若悬河、侃侃而谈相比,香港影人就显得有些“讷于言”,他们更倾向于将之作为个人化的举动,对整体的状况和趋势都少做评价,——想做就去做了,而且他们还会继续做下去。钟德胜说“香港比较实际,不会做没有回报的事”,“不过总有例外吧”,他们就是香港人里最例外的那一小撮。

这个城市的改变从1997年开始
"影意志"负责人钟德胜和独立电影导演张伟雄访谈                                                               

ArtWorld:“影意志”1997年的时候成立,那时候怎么想到要成立一个这样的做独立电影的组织呢?
钟德胜:当时我们有几个独立的电影人在做独立电影的制作,很自然就走到一起做一个播放的工作,很多人拍短片,组合在一起放比较方便,1997年的时候,香港艺术发展局刚刚开始资助影片的拍摄,他们给基金,所以有比较多的人做这样的事情。
ArtWorld:本来拍片子的时候是按照艺术电影或者实验电影的方向拍的,你们做《福伯》和《好郁》的宣传的时候就突出了他们的暴力和色情元素。
钟德胜:对,这是市场的需要,我要找一个卖点可以吸引观众的注意。
ArtWorld:卖点起作用吗?
钟德胜:也不是纯粹宣传色情和暴力,是想告诉观众独立电影有很多题材,比较另类的题材可能和主流的电影不同。
ArtWorld:香港独立电影的市场怎么样?观众群大概有多大?
钟德胜:不是太大,但比1997年我们成立的时候多不少,慢慢增长中。很多都是大学生、年轻人,他们可能对主流电影不是很满意。想看多一点另类的东西。
ArtWorld:香港独立电影制作人自己的生活怎么样,是不是所有的生活都围绕独立电影展开,有没有别的什么工作?
张伟雄:我应该说就是一个独立电影人,平常在香港的演艺学院做part-time teacher,每个星期教一堂课,平时就是环绕拍片的工作。也可以这样说,我是没有工作的。
ArtWorld:那你怎么维持自己的生活,可以靠拍片子来挣钱吗?
张伟雄:不可以,所以我是一个穷人。平常我会写东西,但是现在写得很少,跟我的家人借钱。(笑)
ArtWorld:那家人会不会觉得你该做点更挣钱的工作?
张伟雄:我没有问他们,他们都知道我做什么东西,看我的作品,没说什么。
ArtWorld:他们喜欢你的片子吗?
张伟雄:我妹妹喜欢,我姐姐的儿子也喜欢。
ArtWorld:这样的生活状态能持久吗?
张伟雄:其实我还没有拍片之前是一个编剧,但也不是一个很多产的编剧,基本上从90年代到现在都是差不多以这个方式去生活,那个时候我没想到我现在还没死(笑)。我希望有一天我真的可以用拍片来争取一定的生活,但这个状态能不能继续我不太担心。我有了3部作品,已经很好了。
ArtWorld:据你所知,在香港制作独立电影的电影人大概是什么生活状态呢?
张伟雄:有一些有固定的工作,传媒啊,IT啊,有一些没有。如果我们在拍戏期间还有工作,对我自己来讲是很难把片子拍好的。
ArtWorld:香港大多数独立影片都能得到艺术发展局的支持吗?
张伟雄:1997年到现在都应该是。现在香港政府入不敷出,他们要限制文化的投入,我想在未来5年我们如果拍长片要找另外的出路,找别的途径筹钱。
ArtWorld:说起香港的独立电影,可能首先想到的是陈果、余力为,其他人很少知道。
张伟雄:在香港,从1997年到现在,数一数独立电影导演(剧情片)不超过15个,很少新人加入。不像中国内地,很多新人,每个城市都有。这个情况对我来说是有利的,所以我可以拍3部。但是很奇怪,我们在香港是很另类的怪人。
ArtWorld:为什么一直没有新的人出来?
钟德胜:因为香港比较实际,不会做没有回报的事。
ArtWorld:那您也是香港人啊
钟德胜:总有些例外,但是大部分香港人不会,生活的压力比较大吧。
ArtWorld:艺术发展局对剧本审核严格吗?什么样可以通过,什么样不容易通过。
张伟雄:他们有一个审查员制度,比如说今年找来三个五个审查员,他们要看每一个计划书,给计划书分数,统计哪一部分数最高,就可以拍了。
ArtWorld:每年一两部长片的产量,送审的剧本大概有多少?
钟德胜:大概几十部。
ArtWorld:包括“录影力量”、“录影太奇”这样的组织吗?
张伟雄:不包括。是拍剧情长片的人。
钟德胜:拍短片和纪录片的还有很多很多。
ArtWorld:整体感觉香港独立电影很有想法,不过觉得导演对电影的控制不是很够,您怎么看香港独立电影的制作水平?
钟德胜:(笑)独立电影有很多限制,资金上的限制,都会影响到影片的质素。另外其他方面独立电影制作人可能没有太多的经验。其实我觉得香港独立电影的质素和香港电影整体的质素没有太大的差别。香港主流的电影也有很多拍得很差很烂。
ArtWorld:我看到一些主流电影的人士也介入到独立电影的制作之中,比如吴彦祖啊。
钟德胜:最近多了一点联系。但还不太够。主流的人大多都看不起独立电影,比如说在香港金像奖独立电影很少能够获得提名,除了陈果,但是他是一个特别的例子,因为他是从主流电影慢慢爬上去的,当初是干副导演的,所以他和主流电影的关系很好。但是我们就很少得到主流电影的承认。
ArtWorld:感觉这些作品香港的感觉很强烈,香港人拍的,拍香港的。有97情结。
钟德胜:可能是你自己看片子的感觉,不是这个片子自己的感觉。
张伟雄:香港情结,其实有很多方面,基本上我们每一部主流的非主流的影片都有一种“后97”的心情状况,你说的有一些是对的。如果你在香港住一年半载,你可以感受到我们的生活状况,我们不会拿1997年放在口中,但是我们知道我们这个城市的改变就是从97年开始的。我们在香港生活是不需要去分析它的,你会觉得我们很少有从政治出发的东西,很少从政治观点出发去讨论。我觉得我们的影片反映后97心态是多方面的,有些是怀念,有些是想改变,有些是一定要解除一些东西才能向前走,多方面的。
ArtWorld:从艺发局申请做长片的费用一般是多少?
张伟雄:50万左右。
ArtWorld:“影意志”现在每年能发行多少片子?
钟德胜:大概每年三四部长片,8到10部短片。再多的话就有一点困难,长片在电影院放映要付出很多的投资去做广告,要吸引到一定数量的观众的话必须要有比较大的投资,至少几万块,所以每年也只能发行3-4部长片。
ArtWorld:做独立电影最吸引你的是什么?
钟德胜:我觉得没有其他的东西好做,拍电影还是很好玩的。能够把心里的东西表达出来。每一个创作人都会觉得创作是很本能的东西吧,就算没有回报也会做。
张伟雄:如果我不是拍片的,也可能通过别的方式去发挥,比如写小说,现在我有这个机会我会争取拍片,当我拍第一部片子的时候我很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艺术家,当我拍第二部的时候我觉得我是,当我拍第三部的时候这已经不是一个问题了,我已经不需要去问这个问题了,你做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