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杂志/2002年第7期/点燃思想的印模
点燃思想
 

印模

巴黎有一处甚至一般法国人都知之甚少的文化宝藏,那就是国立印刷所。最近有传言,文化部门考虑将它搬迁出巴黎市中心的十五区,这才引起人们的注意。这家早在1946年就被政府定为受保护的“历史纪念碑” 的印刷所究竟有什么魅力,搬迁对于这个以不变应万变,经历了封建王朝、大革命、第一帝国、王朝复辟以及先后5个共和国的印刷所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排长长的铁栅栏,对应着同样漫长的一排墙面,中间则是一台由大卫·当吉耶(法国著名雕塑家,1788-1856)完成的古登堡印刷机的青铜雕塑。如果说,你本不把印刷所放在眼里,嫌恶那油渍和气味的话,这个雕塑倒是及时提醒了你:不是坚船利炮,而是古登堡印刷机让西方文明史顿时亮堂起来。在此为它立像,用它为印刷所点题再合适不过了。 前往印刷所,要再穿过一个很大的花园,这就更有点寻古探幽的味道。走进高高的楼门,沿着宽而回旋的楼梯拾级而上,整整三个楼面的巨大“车间” 一览无余,外面几百年的风雨喧嚣仿佛都与这里无关,比政党历史更古老的印刷史在这里安之若素地继续,这里不仅承担国家“钦派”的身份文件的印刷工作,还承担各种商业性的印刷:石版印刷、铜版印刷、木版雕刻印刷、在皮革和布匹上的印刷,当然也有先进的照排印刷。 就像一部好小说,所有的铺陈渲染都只不过是引子和铺垫,印刷所也把自己的精华放在后面。走到第4层(也就是法国人说的第3层),你就到了禁地。没有密码的人是不能进去的。
这里是印模间,是国立印刷所神圣中的神圣。
先来说说什么是印模:那是一个铁制的,短短的,花茎一样的东西,它的一头有一个阳文的雕刻,或字母,或符号,多数都精微纤小得让人咋舌(你不妨盯着文章里的字瞧,想象一下它们要是变成立体的该有多小,更何况是纤细得多的西洋字母和标点)。将这样的凸纹敲在铜泥上,印模就在上面留下了同样形状的凹纹,再把铅水注进去,干了后去掉外面的铜,就是可以排版的活字了。这也是最传统的印刷方法,光是法国,就沿用了500多年。虽然也有上个世纪发展起来的更机械化的印刷术,但传统活字依然是最优美的字体,将机械印刷品和手工印刷品相比较,你就会发现:由于印模是手工雕刻制作的,活字印在纸上,更柔和、更圆润,不仅是阅读舒适,简直充满感性的愉悦享受。谁能说这些只是表示意思的符号,而不是有生命的小精灵呢?
知道了印模,再回来说这个“神圣中的神圣”。乍看上去,只是几排橱窗和大书柜,没什么特殊。还有两个印模工人,在放大镜底下,用最微型的刻刀和锉刀雕刻印模,有点像庙会上制作梨膏糖或是纺织土布的现场演示。但这真是他们的日常工作。如果在激光照排的年代因为看到这样的活文物而让你吃惊的话,那还有更让人眩晕的:这里收藏了23万个字母印模,22万4千个木雕汉字印模、2万8千个用来制作奖章和纪念章的印模,还有14万排印曲谱用的音符印模!
你现在能够理解“历史纪念碑”的意义了吧?据说法国人还想就此申请“世界文化遗产”呢。浏览一下挂在木匣子外面的一块块小牌子,仿佛周游了世界,连边边角角都到了:希伯莱文、埃塞俄比亚文、俄文、缅甸文、藏文、汉字、日文的平假名、片假名……你还可以沿着文字溯源而上:哥特体、颇塞波利斯文(古波斯的一个都城废墟,在今之伊朗Shiraz 东北30英里)腓尼基文、亚拉姆文、古埃及文字甚至两河流域的楔形文字。如果你听都不曾听过牌子上的文字种类,也别介意,这里有的是希奇古怪,高深莫测,全世界也没有几个人认识的字形,比如天城体梵文、坎纳拉文(印度南部语言)、泰卢固文、古波斯文……在这里,你可以印刷“布基”(bugi)文,那是只有西里伯岛(在东印度群岛中,属印尼领土)上的居民才能读懂的天书,你还可以用古阿拉伯文、古印度文、马格里布文等多种文字印刷《欧几里德几何原理》、《赞美诗》和《四福音书》。
哪怕只说西方的罗马字母,印刷所也保留了尽可能完整的记录:加拉蒙字体,也叫“大学罗马字”,其发明者是16世纪一位著名的雕刻师。这套优雅大方的铜版加拉蒙印模是1641年,皇家印刷所(国立印刷所前身)的负责人购买的;这套“国王罗马字”(一猜就是路易十四时代的)让发明人菲力普·格朗让( Philippe Grandjean)花费了十年时间,还没有完成,共计86套罗马文和意大利文字母;后继者路易十五的御用雕刻师路易·雷内·吕斯不仅替格朗让了却心事,更创造了自己的活字印刷体——吕斯体。他在1740年到1770年间完成了6000个印模;再后来是卓荣(Jaugeon)体,这套将雕刻美学建立在数学计算基础上的字体发明于17世纪,但真正变成印模,则是在20世纪初;再近一些,由于公制出现,加之拿破仑需要自己的“帝国罗马字”,迪多家族(法国著名的出版及印刷世家)创制了“迪多点”,由此统一了当时的活字标准,点的大小为0.376毫米。马尔瑟兰·勒格朗在查理十世时也新创了字体。让你觉得更亲切些的是二十世纪中叶才问世的现代哥特体(你可以试试在WINDOWS里找到它)。全世界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全的印模收藏!
如此别有洞天的地方(你难免存有这样的私心:最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自己才能独享)为什么要搬呢?据这里的总裁(可见印刷所也是与时俱进的)让-卢克·维埃拉说,自从印刷所改制成股份公司以来(多么熟悉的字眼),大量的印务都在外面完成。不再享有国家垄断的印刷企业不能坐等为国家印刷身份文件,他们每年80%的营业额来自于竞争性领域。从商业角度考虑,印刷所每年营业额不及这栋大房子地产收益的1/6(差不多上亿欧元),把车间置换到别的地方去,就能实现地产价值;从工业生产角度考虑,印刷所现在这栋由建筑师狄德罗于1902年设计,1924年才竣工的房子最初的设计规模能容纳3000人,而现在随着机械化、自动化水平提高,这里只有650个人,偌大的房子利用率不高;最后从公益角度考虑:如果搬到新址,就能充分布置和展示这些出版界的文物,文化史的新注,充分体现其历史和文化价值。听了这样头头是道的解释,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这个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印刷所,这个诞生于弗朗索瓦一世时期的“方外人”,终于也要加入土地置换的行列了。 如今,法国也成了人们嘴上和身上时髦的标签,你如果真有心看得深一些,建议你今后去巴黎时,找找那个现在还不见眉目的印模博物馆。毕竟,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我们都不同程度地得益于印刷术,对印刷术有着基于不同历史情境的不同感慨。就像让-马克·达巴比说的:是印刷术“点燃了思想的火花”。(文/黄依蓉)


路易十五时期卢斯体的大写字母的印模(见顶端图)
格朗让体的“Q”
装有格朗让字体的盒子,格朗让是路易十四的御用活字印刷师
加拉蒙体“Q”
著名的加拉蒙字体的模板,1641年购得,由此制作了国立印刷所独有的加拉蒙字体。
36号字模“Q”,加拉蒙体
3325个古埃及象形文字中的一部分,雕刻于19世纪中叶。多亏这些印模,国立印刷所才能印刷复制古埃及的重要文献供研究。
古埃及象形文字的排版
两河流域的楔形文字,雕刻于1846年。印刷所向考古家伯塔(Botta)借了他发掘的泥板书,参考复制的